杨暮客言说,此时杀之再无后患,非是虚言。他为此间气运之主,他为此间至高王上。他一言九鼎。
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河岭观观主跪地求饶一瞬,河岭观已将主导权交给杨暮客。王,必须由人认同。
杨暮客以阴神之态,半空豪言壮语。那是他自诩为王,是他得势张狂。
不论观主心中如何作想,他服软了,他乞命了。他向杨暮客索取,既有索取,当赏。赏他们活路。
但过后死活与否,皆由杨暮客一念之间。
其人取死,因果自承。杨暮客这般问贾小楼,贾小楼无奈一笑。
“麒儿自己心中有数便好……”
杨暮客颔首,垂眸去看那一群衣着腌臜的修士。
“尔等观主向我求饶,贫道心善,允了。这座山贫道能堵便能疏,念尔等被封于此两百年,不曾堕落。贫道给尔等一个机会。放尔等重见天日。这个机会不算贫道赏的,是尔等以毅力争取而来。现在贫道来问当年龌龊……谁人起头儿,谁人作恶?”
观主看着众多面露失望之色的同门,一叩首。
“河岭观众人听令,跪拜紫明上人。”
稀稀拉拉都跪下了……入邪最深,破口大骂的那个真人长老几番不愿,但也迫不得已地跪下。
杨暮客有耐心,此事他必须办干净,办体面。否则便辜负了诸位的引导术……定然是有归云师叔的大引导术。应然是有紫贞师兄的大引导术。该是有太一门的正一堂所为,亦是有那位锦章师兄的撺掇。唯有今日事今日毕,不然后患无穷……
观主遥想当年,不禁自嘲,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二叩首,三叩首,棒棒两声之后言道,“启禀上人。幽玄门于炁脉上游,他本是修阴间观想之道,却大肆截留炁脉,我等刚刚落脚重归山门,自然要大兴土木重整旗鼓。他占了我家原有的地……截留本该是我河岭观的炁脉……下门不得不争,争祖辈的基业,争来日的希望。”
杨暮客听后心中叹息。修士又如何?那村头械斗的故事一样上演,把持河流上游,因水而结千年仇怨。世间一遍遍上演着,本来如此罢了……他终究认同了这句,世间本该如此。
观主见杨暮客不言声,便继续解释,“我观中御下不周,不服管教。由炼炁弟子出门巡查,不满幽玄门闯入我等治理的阴间。小事儿,慢慢便攒成了大事。筑基弟子出去三五成群,幽玄门自然如是。当年有个叫罗怀的掌门关门弟子,不过就是个炼炁士,却放肆地来至我观地域。有人下手无度,伤了人。幽玄门的金丹修士便来,我们自然要出门应付。打了一场,归云真人便至……”
各打三十大板?别闹了。根子就在炁脉上,打完了那炁脉也不能多,还是不够两家分。
贾小楼一旁默默地瞧着他,看他犯难。瞧,这就是齐平之道的德行。若她来做,杀了干净呢。岂有多愁善感?她当年在朱颜国那是杀得上上下下畏她,惧她。唯有如此,方知她大权在握。她的王道,便是杀伐之金,秩序之金。坚如磐石。
杨暮客思忖良久终于说了句人话,“炁脉所属,非人所有。既不是他幽玄门的,也不是尔等河岭观的。天道宗封禁中州灵韵万年,事俱往矣。揪着前人功业不放,尔等有错。以前人功业挑拨是非。尔等亦有错。幽玄门本为灵土神州宗门,来至中州为新人。不问前事,一意孤行。有错。然最大之错,在天道宗。天道宗无人来管,任由尔等厮杀相争。他们不来做主,贫道来!你可服气?”
观主瞪大眼睛看着杨暮客。这与求死何异?说了天道宗有错,来日还有活头儿么?
杨暮客心念急转,电光石火之间意识到……这么玩儿,会把幽玄门和河岭观都玩儿死。他失策了,他必须找补。
“想来是不服气的……你不必答我。这笔账,贫道来日要找天道宗诸位师兄去算。凭尔等今日一跪,贫道就必须为尔等讨个说法。”
贾小楼手中捻诀,她准备杀了干净。
而河岭观的观主终于露出些许笑容。古怪而意味深长。这小儿当真还是见识短浅……跪下,不一定是输。
“有上人之言,我等自然服气。”
杨暮客颔首点头,长吁一声,“既如此,来日问清天道宗,贫道定然会回来给尔等一个说法。贫道堵住的通道尽数撤走。”
阴神行于虚空之上,手中捻诀玄黄之炁在巨山之中运转不息。那过往的耗子洞一个个开始松动,哗啦啦化作碎石落入地上的泥坑里。
杨暮客想了又想,运转混元功。抬头看着炁脉。
混沌之炁在大山之中上下穿梭。
这座山太高,太厚,周围还有大引导术牵动的山峦将此地围住。他们看不见日光,更看不见天星。还有归云师叔留下数不尽的篆文阻挡出路。
留给他们一扇窗吧,看看日光,看看星河。天地之水,也可顺畅流入。
贾小楼一剑截断了水脉,杨暮客用混元法将地脉水脉续上。轰隆一声,大山被贯通,中央是一个直上直下的空洞。
“将来天道宗来人,可从这孔洞出入,不必尔等苦等。有了天光,有了星辰,想来诸位修行也容易许多,水炁也不会紧缺。至于幽玄门截留炁脉一事,贫道离去后会告知他们,该有尔等多少,便有尔等多少。如此处置尔等是否满意?”
观主茫然地看着杨暮客,“上人……这大山……”
杨暮客嗤笑一声,“既是天道宗之责,何该贫道承担?当年他们不处置,自是该来人将功补过。你非我上清门旁门,贫道管他甚多!此地无浊染之危,贫道去也。”
听到此言,准备大杀四方的贾小楼把手放下。
此地观主茫然看着两位离去,转头看看自家弟子。又悬于半空,不得落下。心里空落落……
一切好似没变,都是盼着天道宗来人做主。一切好像又都变了,至少不用好似耗子挖洞一样,扒开头顶的大山。
离去后贾小楼对杨暮客说,“好麒儿还算机灵……”
“我本就是领了查炁脉,理地脉之责。若他们奋起反抗,定然要杀光了才能打理地脉。他们自己把权力交给我手,自然要去做主。但这个主,只能做到这里……”
小楼拉着他化作一道幻光,径直回到队伍当中。继续进发,这一站,便是要去幽玄门。
幽玄门本来已经去过,此时去而复返。便是履行查炁脉,理地脉之责。
以淳真人自是大大方方将自家大阵打开,任由杨暮客处置。
杨暮客做事过后拉住以淳,来至静谧之处。
该给的体面,他自是都给以淳。
以淳惊讶地看着紫明上人,“您……这是何故?有事儿您吩咐便是。”
杨暮客讪讪一笑,“我师叔归云压了一座大山帮尔等解围。这事儿我办得不地道,没能解决。那些修士还被压在山下面,山叠着山,给他们开一扇窗。也仅能如此。这些年,幽玄门占了不少便宜,冤家宜解不宜结,炁脉多放过去些……你们修阴间观想之术。分给他们些许本来就是无妨。那山上开了一扇窗,差人多去看看,赠与些灵食,香火通宝。让他们给游神续命。一个宗门连个游神都没了,什么样子。来日天道宗会去人处置,你们把事情办好了。最后两边都要挨板子,你幽玄门也能轻些……你让了,你有理,是也不是?”
以淳真人顿时面色尴尬。这不是养虎为患么?胜利者应有胜利者的荣耀……而上人却要他们去施舍败者……
“您说这些……就算我等做了,怕是对方也不领情。”
杨暮客挥挥手,“就如此。领不领情,是他们的问题。记得,你为我的道侣,虽不是我上清门旁门,但我认了尔等幽玄门的清幽之道。来日求到我的头上。我给你们做主。那时再争,我要尔等有理有据。就算尔等将那河岭观屠戮一空,贫道都能给尔等撑腰。如此作想,是否心中舒服些许?”
以淳真人笑着拱手作揖,“管中窥豹,上人如今已是做大事之人。鄙人定然言听计从。”
如此一来,杨暮客大步流星开始访道大计。
几乎一日一歇,一日一个宗门。
杨暮客步伐太快,快到天道宗有些眼花缭乱。气运一事,当真就如此重要?数万年来上清门观星一脉几乎以一脉单传的代价来寻大气运者继承道统。问天一脉多少是有些不以为然的。
就算气运再强又如何?唯一人尔,岂能翻天?
问天一脉,少了两三个真传,多了能有数十个。锦旬锦章两兄弟,至字辈有十多个……至欣,不过是最出头那位。因她最不服气杨暮客罢了。
还有至秋,至寒……一大堆在后头等着杨暮客出岔子。
然而现在看来,多人相帮之下,杨暮客这齐平非是玩笑。他玩儿成了,甚至把齐平的矛头指向了天道宗。
锦娇真人来至问天一脉的大殿,“锦章师弟。本夫人向来只是向外管理海主,咱们宗门治下应是九景一脉和天道一脉两家共管。紫明师弟传讯与我,质问我中州一事。我方才报与两家,然那两家说是该由你们问天一脉处置,毕竟是与紫明相争,他们不好出面。你欲如何?”
锦章的徒弟穿着一身米黄道袍,修的是戊土混元法。亦是会大引导术。此人便是至秋,相貌俊俏,身姿高挑。两撇八字胡短齐,常常搭理。
至秋将茶水端给师傅师叔。
锦章则是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壮硕高大,国字脸,丹凤眼不怒自威,留着山羊胡捏在手里。细细想了一番,“还是让师兄的徒儿至欣出面为好。毕竟一直都是她在张罗。一事不烦二主……师兄以为如何?”
“至欣?这小娘怕是心中已经失了锐气。当年在纯阳道,她将那小师叔耍得团团转。又是整地脉,又是造齐平之地……天地怎么齐平?这手引导术不得不说用得妙。但如今势比人强。她那小师叔,器量远超于她。她以问天之道汇聚天下意志,欲与紫明气运相争。然而紫明只是一退她便败了。还要为那小师弟所用……我们这一辈儿,想来紫明这般出类的人,着实凤毛麟角。至秋,你去会会紫明何如?至今之死……该是有个说法。”
“师叔……可不敢。晚辈不善与人交往。若是此时道争,晚辈身先士卒。但是围猎紫明小师叔……晚辈无功德,无气运。”
锦章看向锦娇,本来他对紫明没多大怨愤。因为那是师兄的因果。已经有锦旬相约论道,他便只管问天传承便好。
但紫明于下门当中,要揭归元一案的盖子……
不懂事!如此混账!哪怕来至天道宗砸门问个清楚,也比在下门闹得风风火火要强!
“巧了小弟近来无事,我去与至欣侄儿作陪。会会这小师弟。他以气运为王,又伙同贾小楼那女子巡视中州。小弟先去太一门,想办法把贾小楼支走……至欣侄儿若是再败,那只能说今日观星一脉当真了得。待他与锦旬师兄论道便是。”
锦娇饮茶,拂袖而去。
“问天一脉在天道宗多事之秋尽是招惹麻烦。若至欣再办砸了,本夫人便要废了她,送去紫明房中暖床。总好过这小师弟一直把矛头对准我天道宗。他当正法教是好人……老娘也会忍不住揭开盖子的。九幽这些年的烂事儿,尽数告诉那小师弟……你说他该是什么表情?”
锦章面色铁青。
这些年正法教跟上清门合伙儿对付天道宗,只因他问天一脉存在。如果锦娇准备与上清门言和……那便是要弃了他们问天一脉……
没有退路啦。
锦章看向自己的徒儿,“你去把至欣喊来……把你锦娇师叔的话原封不动地说清楚……此事不单是她的事情了。一直输给紫贞,必须得赢一局……”
“师傅……至欣师弟她……还能去斗么?”
“败了又败,该当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