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璃站着死。而后尸身**,双膝跪地。
真人修为定然纯阳不漏,岂能**如此迅速?一头花白的头发化作烟尘,四散纷飞,无风自动。
这洋洋洒洒的,全都是诡异的邪气。
此乃猴子的拿手把戏,不归一。
一个心,分成两个。一人身,分作阴阳。清归清,浊归浊,灵炁要升腾,散去世间。留下的浊炁就越来越凝聚。
临走,这猴子还给杨暮客留个难题。
若是此尸身处置不当,定当是个浊染之源头。
只见跪在地上的冰璃眼珠一翻,里头一双碧绿的眸子盯着杨暮客。
“紫明上人……您又惹下一番因果……呵呵……”
杨暮客屏退身旁的不诚真人和碧奕真人。
他蹲下来盯着冰璃的双目。想从此人眼神中看出真心实意,可这般决绝之态,定非作伪,便道,“不曾招你惹你,偏偏要与我作对。立场不同也罢,道义不同也好……那不诚真人都能转过弯儿来,你却不能。目不见睫,可悲,可叹。”
冰璃真人怒意勃发的灵体想要冲破尸身囚笼,然而才与外界接触,便化作飞灰。
大好头颅已经尽数烟消云散,剩下的半截子身子腹中有个金丹震颤着,说,“紫明小儿。是你偏偏要处处从中作梗,依仗着诸多大能横行无忌……老夫……忠肝义胆……死有所得。不诚……白活了几千岁,不过是怕了你背后之人。老夫不怕!”
杨暮客从袖子里拿出木鱼,棒棒棒翘着发送冰璃。
天上落下玄火,六丁火烧魂体,丙火焚浊灰。
唱着十三香小调,打开了地脉,将浊炁镇压。又打开阴间,阴气送走。剩下一堆残渣,送去九幽。恶臭之味扑面而来,匆匆关上口子。
这九幽就是一个大粪坑,腥臭难闻,也难为那猴儿困于里面数千年啊。
扯扯衣襟,杨暮客收了科仪踏云而起,寻到高空的碧奕与不诚二人,“走。去见家姐。”
飞过一座山头,便见前方庆云霞光。云间有宝辇,宝辇之上坐玄女。玄女着金缕白衣裙,晃晃照人,云影灼灼。此女戴宝冠,额间贴花钿。眸如秋水,艳光夺人。身侧立侍婢,两狐妖,两游神,一蛇妖。背后一只巨鹤合翅昂头,还有一只鹈鹕振翅喷雾。
杨暮客飞慢了些。身旁的碧奕与不诚也放缓候着他。
只见杨暮客双手取出上清门长老紫金道袍法衣,用力一甩,两手伸开华衣附身,两手从额头两侧捋碎发,一直捋到头顶的混元髻。提着一根簪子重新插好。
继而他一步两步,转眼间化作流光来至宝辇之前。
“弟弟参见师兄。”
合道的贾小楼伸手招呼,“快过来吧。一个人就敢出来闯荡,你也当真是翅膀硬了。”
杨暮客龇牙一笑,“咱可不是天妖,没有翅膀。定然不是翅膀硬了。”
“臭贫。”
杨暮客由玉香拉着来至车辇之上,与小楼并坐。碧奕和不诚真人只能远远站着。只见那巨鹤提起一根翅膀,一点灵光飞出落在宝辇之前,光影开始变幻。牵动着碧奕与不诚也在挪移。
往西飞不知多远,来至冀地。宝辇停在冀都城。
“好麒儿随我下去看看?”
一路上杨暮客缄口不言,此时更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道一声好。
这姐弟二人降入凡尘。不必掐障眼法,此时凡人已经看不见他俩。
两百年过去,珍宝楼和人民广场的格局已经变了。珍宝楼的招牌也变成了香源居,是一家菜馆儿。五层高楼,人声鼎沸。里面都是才子佳人,看着古都气象吟诗作对。
“大可。你当年想过你随口一言的人民公园和人民子弟学院会变成这般么?”
“哪般?”
“往来不见布衣之人。”
杨暮客叹息一声,这些高墙,都是他看着修起来的。这些大树,有些是季通领着护院亲手栽种。如今花枝夭夭,已不见旧人。
“小楼姐,不过有一处我说对了。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句,仍是此情此景。”
贾小楼抿嘴轻笑,“那便好。这珍宝楼……不,这香源居,就如此。本尊不干预了。”
“您这是?”
“还愿。与你一样,心中挂念之事,总要做个了断。”
俩人重新回到庆云之上,再往北飞。一路来至骨江。
骨江大堤,乃是贾小楼以商会名义集资修造。两百余年过去,此地工事依旧坚固。无数香火瞬间汇聚到了她的身上。
她随手一捏,变作一盒香火通宝,递给杨暮客。
“大可收着吧。此物我拿来已无用处,你拿去打点也好。”
“好嘞。”杨暮客顺手揣进袖子里。
骨江上当真没了花船,货运之船也少了。如今都是飞舟航运,河运只剩下那些吃水极深的大货船。偶尔有几条游江的楼船,都是些看风景的游客。
“看到这些满意么?”
杨暮客久久不言。满意。罗沁他果真是个守信的,将这骨江治理好了。那些风尘女子再不必吹江风受苦。
他临时起意,捏了个唤神诀。想要招来水师神问问,也顺便给当年混账无礼道歉。然而不应。
不是水师神不应,而是无神明感应。那水师神已经不存于世。
贾小楼收走了香火,自然要为民间办事儿,指着后面喷雾的鹈鹕,“你来。”
鹈鹕化作一个小童蹲在宝辇车轮下。
小楼指着江面说,“我与此地有缘,为我领悟人间律法之处。你于此当个行走,巡视天妖。日后供奉我的香火归你处置,九成归齐朝神道,一成归你。”
“多谢祭酒娘娘成全,小妖感激不尽。”
骨江之事处置完毕,便来到了净宗旧址。
此处已经有了一个山门,名叫火风凌云殿。
来此处作甚?杨暮客疑惑地看向贾小楼。
只见贾小楼天外显露真灵,法天象地。大鹏虚影金瞳垂望。两只狐妖抬着一个长长的方盒来到宝辇边上。小楼指尖一弹,露出里面的祭金长戟。
“净宗余孽勾连海外天妖,朱雀行宫祭酒于此地显法,此回断绝因果。与尔等宗门无关,不需开启大阵抵御。倘若开启引动灵机,必为我误伤。”
说罢她用小手抓起长戟往下一掷,烈火吹动金风,无穷杀意坠入地底,捅破了当年大能斗法炼成铁板一块的地壳,地水咕噜噜涌上来。
办完此事小楼侧头看向杨暮客,翘起嘴角意味深长地笑着。
杨暮客抓抓脑袋,“看我作甚?”
“其他因果都还完了,便是你了。”
“我?”杨暮客瞪大眼睛指着自己鼻尖。
“当年我答应归元老儿,给你做护道人。现在,你开始访道吧。”
杨暮客晃晃脑袋,“当是什么事儿呢,师兄不必如此。弟弟我一人访道足矣,况且有碧奕这个中人作保……”
小楼捏着指尖一弹,咚地一声一缕金光砸在杨暮客的脑门上。
“观星一脉访道,要强,要猛。不强,不猛,你便失了先祖体面。”
若是杨暮客还没证真,也就捏着鼻子认了。但他如今也是有名有号儿的人物,岂能让好姐姐看扁咯?龇牙逞凶哼了一声,“小楼姐,莫要看不起人,三十年河东……”
小楼再次捏指一弹,这回给他脑袋砸出一个大包。一时间杨暮客眼前金星乱窜,耳朵嗡嗡作响。
“至秀可曾自己来杀你?”
杨暮客哑口无言……
小楼冷哼一声,“你是与锦旬论道,却连他徒儿都不如。他徒儿一言不发,无数人给其卖命。用你那话说,你就似个混不吝!狗屁不是……”
杨暮客自然是懂得其中道理,不然他交朋友作甚。他一人去挑百家宗门,可以说是与修士数万为敌。要想办法让对方转变,从敌人,变成路人。最好还能变成朋友。想到此处,他不禁尴尬一笑。他没办法把人变成朋友,至少一句齐平口号不足够。
至欣能许给多家宗门好处,甭说别的,天道宗造陆检查深海元磁,这就是一桩大买卖。有天道宗真人一旁作保,海中珍宝可安全无虞地挖掘。
上清门有招么?有。混沌海。
可是混沌海任人往来,上清门能治理浊染,却没有人手一直定在那处,给人作保。
杨暮客一样收买人心的利益都拿不出手,何谈结交?不诚真人?那是猴子强按驴喝水,只能虚与委蛇。
“弟弟一人去砸门,与咱俩一齐砸门有甚区别?”
玉香在旁噗嗤一声,再没憋住笑得合不拢嘴。杨暮客指着玉香的鼻子,“你给我收敛点儿,我这儿说正经事儿呢。”
贾小楼盯着玉香,使个眼色。
玉香便上前,“道爷,婢子给您支个招儿。”
杨暮客锁眉盯着玉香,就你还给我支招儿?
“道爷,咱家娘娘合道,当下乃是朱雀行宫的通神祭酒。可呼唤四象朱雀真灵。这世上,只有四位可于凡间行科请真灵下凡显照。这一位,站在您背后与您一同访道……”
杨暮客渐渐琢磨过味儿来,看向好姐姐,感情这娘们儿是来占自己便宜的。朱雀行宫祭酒大人合道之后云游天下,访道交友。
贾小楼笑得越发得意。
被她占便宜,认了。杨暮客叹一口气,“咱俩当真是密不可分。有好姐姐做靠山,弟弟荣幸之至。”
“你还是不懂……”
“请好姐姐指教。”
贾小楼小手一捻,送传音送去归无山。而后侧头对着杨暮客说,“不单我要随你去,最好费麟娘娘也要来。她不来,便要把女儿差来。你身后越多人越好。访道就不该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杨暮客抿嘴,一直堵在脑子里的那个塞子终于被人拔走,将脑积水放个干净。访道还真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是观星一脉的事情,是上清门的事情。当年师傅归元如何打遍天下无敌手他不曾问。但就自己一路感受来看,也定然不是一个人浪荡。否则不会收下贾小楼做义女,不会有那么多旁门去跟着他治浊染。
“咱们这般兴师动众,不更是以势压人么,欺凌弱小么?那还论道作甚,直接叫他们把经阁打开给我看算了。”
“大可。你还是不懂……”
听好姐姐这般说,杨暮客只能看向玉香。
“道爷。人越多,势力越大,方显郑重。”
郑重……脑子里的水放干净后,当真是拨开云雾见天明。是了,他一人揣着一大把西瓜刀,堵着别人家宗门那是黑社会开片。来一个砍一个,这是仗着背后势力当双花红棍,耀武扬威。
但若拉着一大帮人,挨家挨户地去问……这叫钦差出巡。卧槽。原来还能这么玩儿?
杨暮客一甩头发,“玉香,过来给道爷整冠。道爷要给宗门传讯。”
贾小楼无奈摇头,这小子,你若当他成熟了,他偏偏就要弄些古怪出来。
玉香近前言一声僭越,开始给杨暮客拢头。而杨暮客则拿着天地文书,联系紫箓师兄。以归还法器为借口,让师兄过来作陪。又传信与兮合真人,太一门正耀师兄。
不多时,紫箓回信,“法器借与你用,你届时亲自送还,我不便随你出门。”
兮合真人亦是回信,“紫明师叔邀请侄儿访道,不胜感激。然侄儿要务在身,不可懈怠。恭候师叔前来做客。”
正耀回信,“小子,等我。”
太一门中,正耀来至师傅身前。
“启禀师傅。紫明师弟访道途中,邀请我一同前去。”
“这是好事儿啊,去吧。看看观星一脉这一辈传人做得如何。你当年访道只走了一半儿,不如归元万一。看过了,许是能了却往日遗憾。”
正耀仪态一如谦谦君子,“师傅此话差矣。我非紫晴,并无往日遗憾。”
“那便更好。去。”
只见他师傅伸出手一抬,正耀道人被抬升飘到精舍之外。头顶是绚烂的天穹。
太一门大能手掌一挥,人影消失不见。
一道流光从罡风层外的天权星落下。
断断续续,闪烁不停。
贾小楼抬头望,冷笑一声。太一门果真还是要插手。
洞天张开,祭酒大殿金光璀璨。世间如同陷入永夜,到处都是氤氲的火炁。
“太一门正耀道人,恳请祭酒大人通融,小弟前来拜会紫明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