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衣层层剥开:外袍、中褂、里衬……当最后一层藕色衬里被掀开时,李芊芊指尖一挑,从夹层暗袋中抽出一册薄册——纸色微黄,边角磨损,封皮无字,唯有一枚暗红茶渍,形如展翅之蝶。
正是前夜钦差大营焚毁后,从灰烬里抢出的《火器入库虚账》手抄本。
她翻至中页,指尖停在一行墨迹上:“松木炭三百担,嘉和十六年三月入皇庄仓,验讫。”
李少爷适时上前一步,递来一只粗陶碗,碗底沉着半块焦黑炭块,边缘尚带未燃尽的茶梗——正是北岭乱葬岗那场“失火”后,从焦土里扒出的残渣。
老汉就站在门边。
他没哭,也没说话,只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与灰烬。
他咬破食指,血珠涌出,浓稠、暗红,在日光下泛着铁锈般的光。
然后,他俯身,将指印重重按在“松木炭三百担”那行字上。
血未干,他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石相磨:“我儿烧剩的指骨……就卡在这批炭渣里!”
话音落,满堂无声。
窗外蝉鸣骤止。
就在此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马蹄,由远及近,踏碎青石板上蒸腾的暑气。
一名锦袍官员翻身下马,腰悬兵部腰牌,袍角还沾着京畿驿道的黄尘——赵侍郎心腹,户部主事钱仲文。
他脚步未停,直闯后堂,手中捧着一本崭新蓝皮账册,封皮烫金:“奉赵侍郎钧谕,特来补录茶税盈余,澄清前账!”
陈皓不知何时已立于堂口阴影里,黑袍未束,发带微松。
他抬眸,目光掠过钱仲文袖口——那处缎面光洁,却无一丝褶皱,像一层绷紧的皮。
“请。”他侧身让路,声音平缓,“账房清静,最宜验账。”
钱仲文昂首而入。
陈皓却未跟进,只朝廊下小李子微颔首。
小李子转身,快步奔向账房灶台,三下两下撤尽薪柴,又取井水泼湿灶膛余烬。
青烟未起,寒气先浮。
待钱仲文在账案前落座,李芊芊已捧来一盏冰镇梅茶。
瓷盏沁凉,雾气凝于杯壁,滴水成珠。
她双手奉上,指尖无意拂过账册一角。
钱仲文接过,刚掀开第一页,忽觉纸页微滞——再一触,竟有细微卷边,纸沿轻颤,如受风摧。
他瞳孔骤缩,脱口而出:“这纸……不该这么脆!”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头,正撞上陈皓静如深潭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怒,没有嘲,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他早知这句失言会来,也早知,这句话之后,便再无人能替他,把这张嘴,重新缝上。
州衙后堂的空气骤然凝滞,仿佛被那句“这纸……不该这么脆!”抽走了所有浮尘。
钱仲文喉结上下一滚,指尖还捏着账册边角,指腹却已觉出异样——不是陈年旧纸的酥软,而是新浆未匀、火气未退的脆硬,像绷紧的弓弦,一触即裂。
周大人没动。
他坐在紫檀圈椅里,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却从钱仲文脸上滑开,落在陈皓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惊疑,只有一种沉落多年的石子终于触到底的钝响:原来不是风暴将至,而是风暴早已在脚下奔涌,只等一道裂隙。
陈皓仍立于堂口阴影里,袍角垂落如墨,连呼吸都未乱半分。
他看着钱仲文袖口那抹反常的平滑缎面——不是熨烫所致,是从未折过。
此人一路快马加鞭入城,衣袖却无一丝褶皱,唯有一种可能:他根本未曾下马,亦未步行穿廊,而是自驿道直抵州衙正门,中途未作片刻停驻……可京畿至州城七百二十里,纵是八百里加急,也须换马三度、歇人不歇马。
他若真如此赶,为何靴面干爽无泥?
为何鞋帮内侧,竟沾着一层极薄、极润、泛着幽绿微光的青苔?
陈皓抬步了。
一步踏出阴影,日光劈开他半边轮廓,眉骨冷峻如刀削。
他未看钱仲文,只朝周大人微微颔首:“大人,可搜其靴。”
话音未落,两名衙役已上前按住钱仲文双臂。
他挣扎欲呼,却被李芊芊一记银针刺入腕后合谷穴——不伤筋骨,只令整条手臂瞬时麻痹。
小李子跪地,手探入左靴筒内侧,指尖一捻,抽出一封油纸密信。
火漆印未启,却已洇开一角淡褐水痕——是汗渍,更是心虚蒸腾而出的冷腥。
周大人亲自拆信。
信纸展开刹那,满堂皆闻见一股极淡的松脂混着铁锈的气味——那是皇庄特供火器仓熏染的印记。
信末朱批赫然:“若战败,即焚茶仓嫁祸陈皓。事成,漕河第七码头接应。”
周大人抬眼,目光如钉,直刺陈皓。
陈皓却摇头,声音低而清:“不必审了。”
他缓步上前,俯身,指尖轻轻拂过钱仲文右靴底——那里,一点幽绿青苔嵌在纹路深处,湿润、微黏,在正午光下泛着活物般的光泽。
“皇庄禁地青苔,三年一刈,唯漕河第七码头石阶阴面可活。因潮气裹挟漕船所载‘黑鳞铁砂’沉降,苔色独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众人,“而那码头,正是上月火器入库首验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