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漾在的出口处停住了脚步。
不是不想走,是腿软。六年——或者说六十年——的感官剥离,让她的身体像是生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尖叫,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她扶着冰冷的石壁,感受着外面世界的光线、声音、温度,像是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贪婪地吮吸着生者的气息。
柳师?云望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苏醒的嘶哑,和某种柳漾读不懂的复杂,您……走不动?
柳漾没有回头。她不想让云望舒看到自己的脸——那张鬓角全白、眼窝深陷、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脸。
没事,她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只是需要适应。六年没走路,腿生了。
六年?云望舒走近,脚步声轻得像猫,柳师,对我来说,是六十年。
柳漾的手指收紧了。她忘了。或者说,她一直在刻意忘记——云望舒在里经历了六十年,不是她的六年,是完整的、漫长的、孤独的六十年。
你……她开口,然后停住。她不知道该问什么。问你经历了什么你还记得多少你恨我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刀,悬在她喉咙上。
我记得,云望舒说,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记得最后三年。记得大婚,记得您为我挡刀,记得……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记得我说,我爱您。
柳漾的身体僵住了。她转过身,终于看向云望舒——那个在里沉睡了六十年、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的女人。
不是女孩了。云望舒的身量比她高,肩膀比她宽,眼神比她……比她更复杂。那是经历了六十年沧桑的眼神,是杀过人、爱过人、失去过人的眼神,是……
是柳漾自己的眼神。
舒儿,她说,声音发颤,你……
我什么?云望舒走近,近到柳漾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不再是麦芽糖和剑鞘皮革,是某种更成熟的、更危险的、像是血和香料混合的味道,我老了?我变了?我不是您记忆中的那个舒儿了?
她伸出手,捧住柳漾的脸。那双手是温暖的,有力的,带着薄茧的——是握了六十年剑的手,是杀过无数人的手,是……
是还在颤抖的手。
您瘦了,云望舒说,和六年前一模一样,但眼神不同了,比六十年前更瘦。比我想象中更瘦。
柳漾想笑,想说我没事,想轻描淡写地把这一切带过去。但她咳出了一口血。
黑色的,带着内脏碎片的,像是某种诅咒的血。它溅在云望舒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像是一朵丑陋的花。
副作用,她说,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没事。
云望舒的瞳孔骤缩。那瞬间,柳漾看到了某种东西在她眼底燃烧——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愤怒。是那种被压抑了六十年、此刻终于找到出口的、疯狂的愤怒。
没事?云望舒的声音在颤抖,在压抑,在……爆发,您说没事?您咳血,您白发,您经脉淤紫得像蛛网,您说没事?
她抓住柳漾的手腕,那只已经透明到能看见骨骼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它捏碎。
您教过我,她说,第一次用命令的语气,最蠢的死法,是为了别人去死。您现在,就是在做最蠢的事。我不允许。
舒儿……
从今往后,云望舒打断她,声音坚定,像是一个誓言,我活着,您不许死。这是命令。您教我的,命令必须执行。您……
她顿了顿,眼泪涌了出来,但声音依然强硬,您必须活着。为了我。为了我们。为了……
她再次凑近,在柳漾的唇上印下一个吻。那吻带着眼泪的咸涩,带着六年——六十年——的思念,带着……
带着,某种让柳漾愿意为之生、为之死、为之魂飞魄散的执念。
为了这个,云望舒说,退后,看着柳漾的眼睛,您必须活着。因为舒儿,还没有吻够。六十年,舒儿在梦里吻了您无数次,但那些都不是真的。现在,舒儿要真的。要很多很多真的。
柳漾看着她,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血,有泪,有一种被命令的甜蜜。
她说,那我就不死。我等着,等你强大到能保护我。等你……
她顿了顿,等你,吻够。
她们走出,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
不是时间的流逝——内外的时间流速不同,外面只过了六年。是势力的更迭,是格局的重塑,是在柳大柳二的经营下,变成了修仙界最大的地下帝国。
首领!柳大第一个冲上来,独眼里含着泪,您终于出来了!六年,整整六年,我们……
她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了云望舒,看到了那个站在柳漾身后、眼神冰冷的女人。
这是……
曦和,云望舒说,声音平静,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的化名。从现在起,我是的……
她看向柳漾,眼神里带着询问。
影子,柳漾说,她是我的影子。我指向哪里,她杀向哪里。
柳大柳二对视一眼,同时单膝跪地:遵命。
云望舒——曦和——笑了。那笑容里有疯狂,有偏执,有和柳漾一模一样的、为了在乎的人不惜一切的决绝。
第一个目标,她说,钱家家主。钱无命。炼魂术,折磨过无数无辜者,包括……
她顿了顿,看向柳漾,包括,柳师的旧部。
柳漾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件事。六年前的大婚,损失惨重,但她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战斗伤亡。
阿三、阿四、阿六,曦和说,声音平静,但眼底有火在烧,他们没有死在大婚现场。他们被俘虏,被送到钱家,被……
她没有说下去。但柳漾明白了。炼魂术,生不如死,灵魂被一点点剥离,直到变成行尸走肉。
钱无命,柳漾说,声音冷得像冰,他在哪里?
幽州,钱家总部,曦和说,三日后,是他的六十大寿。各大宗门都会派人祝贺,包括……
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包括,我们。
三日后,幽州,钱家总部。
柳漾坐在马车深处,感受着车轮的震动,和某种……不安。她的身体在崩解,每动一下都有碎骨从膝盖刺出,每呼吸一次都有血沫从肺里涌出。但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曦和——云望舒——此刻正在做什么。
系统,她在心里说,她的状态?
【目标当前状态:情绪稳定,杀意指数:极高,预计行动:潜入、暗杀、撤离。】
有危险吗?
【分析中……钱无命修为:元婴初期。目标修为:金丹巅峰。正面交锋,成功率:23%。建议:宿主提供支援。】
我这样子,怎么支援?
【建议:使用战术。宿主吸引注意力,目标执行暗杀。】
柳漾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有一种被需要的满足。
她说,我做诱饵。
宴会开始,钱无命坐在主位上,阴鸷的、瘦长的、十指戴满戒指的手,正在剥一只灵兽的腿。
柳漾走进去,没有易容,没有隐藏,就这样走进去,黑衣如墨,白发如雪,像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
柳先生?钱无命认出了她,眼睛眯起,稀客。听说您死了,死在六年前的大婚上。
死了,柳漾说,声音平静,又活了。来讨债。
钱无命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讨债?您现在这样子,站都站不稳,怎么讨债?
他挥手,十二名护卫围上来,都是金丹期,都是钱家的精锐。
柳漾没有动。她看着钱无命,看着那张她恨了六年的脸,突然说: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
什么?
你死的时候,柳漾说,不会知道是谁杀的。
话音未落,钱无命的胸口突然绽开一朵血花。
不是柳漾动的手,是曦和——云望舒——从阴影中现身,一剑贯穿了他的心脏。那剑快得像闪电,准得像命运,狠得像……
像柳漾教的。
你……钱无命低头,看着胸口的剑,看着那个戴着鬼脸面具的女人,你是谁……
曦和,云望舒说,声音平静,也是,血衣罗刹。
她抽剑,血喷涌而出,钱无命的尸体倒下,眼睛还睁着,里面没有恐惧,只有……
只有解脱。像是终于从某种诅咒中释放。
云望舒转身,看向柳漾。她的面具上有血,她的白衣上有血,她的手在抖——但眼神是清醒的,是坚定的,是……
是柳漾自己的眼神。
柳漾说,护卫要来了。
知道。
她们撤离,不是逃跑,是漫步。云望舒的剑在手中,柳漾的手在她肩上,两人像是散步一样,走出钱家总部,走上街道,走进……
走进一条死胡同。
柳师,云望舒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杀人了。
我知道。
我杀他的时候,她说,声音发颤,没有感觉。没有恐惧,没有兴奋,没有……
她顿住了,身体开始抖,像是一片风中的叶子,没有感觉。柳师,我是不是……是不是变成怪物了?
柳漾看着她,看着这个她一手养大的、此刻正在颤抖的杀手,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不是怪物,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刀。我教你的,刀在鞘里,是安静的。刀出鞘了,是锋利的。但刀,不是怪物。
那刀是什么?
刀是……柳漾顿了顿,是保护想保护的人的工具。你保护了我,保护了阿三阿四阿六的仇,保护了……
她顿了顿,保护了我们。
云望舒在她怀里抖了整夜。
不是哭,是抖。像是某种深层的、无法控制的本能反应,像是身体在排斥刚刚做过的事,像是……
像是在消化,自己已经成为血衣罗刹的事实。
柳漾拍她的背,像二十年前那样,像十年前那样,像每一个她需要安慰的时刻那样。
哭出来,她说,声音温柔,在我面前,可以哭。
云望舒咬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肉咬下来。
您教我不能哭,她说,声音闷在柳漾的衣襟里,您说,眼泪是给别人看的,不是给自己用的。
我教你的是——柳漾顿了顿,吻她的发顶,在我面前,可以。因为我会接住你。无论什么样子,我都会接住你。
云望舒终于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是六十年压抑的释放,是……
是柳漾等了很久的,那个会叫她、会在她怀里撒娇、会为了她不顾一切的,舒儿。
柳师,云望舒说,声音哽咽,舒儿想回家。
柳漾说,我们回家。
她们的家,是一辆马车。
不是普通的马车,是蜃楼车——柳漾用的全部积蓄,从机关城买来的巨型机关兽。外表是普通的商队马车,内部却是折叠空间,有卧室,有厨房,有丹房,还有……
还有一个空摇篮。
这是……云望舒看着那个摇篮,愣住。
提前准备的,柳漾说,声音发虚,我算不到自己活多久,但算得到你想要什么。
她顿了顿,你想要一个家。不是锦岚宗,不是望柳宗,是……
她没说下去。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说的不是你想要我想要。她想要一个家,想要和云望舒一起,想要……
想要,她不敢说的东西。
云望舒看着她,看着那个空摇篮,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眼泪,有感动,有某种让柳漾心跳加速的……
东西。
柳师,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您算到这一步?
我……
您算到,舒儿会想要和您一起,云望舒走近,近到柳漾能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和香料味,想要和您有一个家,想要和您……
她顿了顿,想要和您,永远在一起?
柳漾沉默了。她看着云望舒,看着那双黑眼睛里燃烧的东西,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逃避的,一直在压抑的,一直在……
一直在渴望的。
舒儿,她说,声音发颤,我……
您什么?云望舒逼近,近到她们的呼吸交缠,您想说,您把我当女儿?您想说,您对我的感情,是师徒之情?您想说……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危险,您想说,您不爱我?
柳漾退后了。她退到了摇篮旁边,退无可退。她看着云望舒,看着这个她养了二十年、此刻正用眼神剥光她的女人,突然……
突然笑了。
我想说,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画满了你的睡颜。在里,六年,我画了你六十年。不是师父看徒弟,是……
她顿了顿,终于说出那个词,是女人,看女人。
云望舒愣住了。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疯狂,有满足,有某种终于等到的释然。
柳师,她说,声音沙哑,您终于肯说了。
她上前,把柳漾推倒在摇篮旁边的床上,动作快得像闪电,准得像命运,狠得像……
像柳漾教的。
舒儿……柳漾的声音在颤抖。
叫我曦和,云望舒说,声音低沉,或者,叫我舒儿。但不要叫柳师。今晚,我们不是师徒。是……
她顿了顿,吻柳漾的唇,是两个女人。两个,想要彼此的女人。
柳漾闭上眼睛,感受着云望舒的吻,感受着那带着血腥味和眼泪味的、真实的、炽热的吻,突然……
突然想哭。
因为她等了这个吻,等了二十年。从云望舒出生,到三岁,到十岁,到二十岁的大婚,到六十年后的苏醒。她一直在等,一直不敢承认自己在等,一直……
一直在害怕。
害怕自己会消失,害怕云望舒会忘记,害怕这一切都只是……
柳娘,云望舒突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睁开眼睛。看着我。感受我。我要您记住,这一刻,我是真实的,您是真实的,我们的……
她顿了顿,我们的爱,是真实的。
柳漾睁开眼睛。她看着云望舒,看着那双黑眼睛里燃烧的东西,突然意识到……
自己不再害怕了。
因为云望舒在。因为她在她怀里。因为她们的心跳在一起,她们的呼吸在一起,她们的……
她们的生命,在一起。
她说,声音坚定,像是一个誓言,我记住。我记住你,记住这一刻,记住……
她顿了顿,主动吻上去,记住,我爱你。
云望舒笑了。那笑容里有眼泪,有满足,有某种让整个世界都失色的……
幸福。
她们在摇篮旁边的床上,在血衣罗刹的第一夜,在复仇之路的起点,找到了……
找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