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漾第一次知道,原来“有孕”二字,拆开看都透着血腥味。
那是惊蛰后的第三十天,晨起时她照例干呕,却吐不出东西,只有酸水混着血丝,烧得喉咙发苦。阿蛮拍背递水,哭丧着脸:姑娘,您这咳疾怎么越治越重了?要不奴婢去请医正......
不用。柳漾摆摆手,指尖不经意搭在腕上,却摸到脉象滑如走珠,跳得欢实,跟她这病秧子半死不活的状态截然相反。她怔了怔,心口猛地一沉——
【叮——妊娠确认,胎儿性别:女;胎心稳定;健康值: 50。】
系统音冷不丁炸开,像报喜的炮仗,炸得柳漾脑子嗡嗡响。她盯着铜镜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如旧,唇色却艳得过分,像雪地里冻伤的樱桃。小腹平坦,看不出端倪,可她知道,那里正藏着一颗小小的心脏,跟她血脉相连,也与上官浅不可分割。
姑娘?阿蛮见她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
柳漾回神,扯了扯嘴角:没事,早起没胃口,你去小厨房弄点酸梅子来。
阿蛮应声退下。柳漾独自坐在妆台前,指尖无意识描摹小腹轮廓,心乱如麻。她想起那夜雷动,想起上官浅割掌滴血,想起两人滚在地板上,像两只撕咬的兽......那之后,系统便再未催过积分,她以为是任务完成,自由可期;如今看来,是怀了免死金牌,连系统都暂时闭嘴。
可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宫尚角的眼线日夜盯着柳支,无锋的密令如悬顶之剑,而她与上官浅的关系,还藏在暗处,见不得光。一个病美人怀孕,无异于在钢丝上点火,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她正胡思乱想,院门被叩响,是徵宫送来的食盒,照例是安胎药。柳漾打开盖子,药香扑鼻,却与往日不同——多了一丝极淡的甜,像春末的槐花,掩在苦味下,不易察觉。她挑眉,指尖蘸了药汁送入口中,味蕾瞬间分辨出几味新药:紫苏、砂仁、再配微量雪参须。
全是千金难求的保胎圣品。
上官浅这女人,不动声色的,把她的安胎药升了级。
柳漾心口一暖,随即又酸涩得厉害。她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炸开,她却连眉头都没皱,只把空碗往桌上一墩,低声骂:混蛋......谁要你破费了......
话未说完,院外忽起喧哗,脚步杂沓,似有大批人马围拢。阿蛮慌慌张张跑进来:姑娘!不好了!角宫二先生带人围了院子,说、说咱们柳支藏了贼赃!
柳漾心头咯噔一下,手指下意识护住小腹,脸上却半分不显,只冷笑:藏赃?我一个快死的人,能藏什么赃?
话音未落,院门被一脚踹开,宫尚角一身玄衣,面覆寒霜,大步踏入。他身后跟着八名暗卫,腰间佩刀,刀未出鞘,杀意已凝成实质。他目光如鹰,在柳漾脸上刮了一圈,最终落在她小腹——那里平坦,可他眼神却像能透视,看得她后背发毛。
柳姑娘,宫门失窃,无量流火图纸被盗半张,你可知晓?
柳漾抬眸,目光无惧:二先生这是怀疑我?
例行盘问。宫尚角语气冷淡,昨夜寅时三刻,你在何处?
在榻上咳血,阿蛮可作证。
阿蛮连忙点头,却抖得像筛糠。宫尚角不置可否,只抬手:
暗卫应声而动,翻箱倒柜,瓷器碎裂声、书籍落地声,乱成一团。柳漾站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笑得风轻云淡:二先生仔细些,我这屋子穷,没什么值钱的,别砸了您自己的手。
宫尚角没理她,目光落在妆台上一只青瓷药碗,鼻翼微动:这是什么?
止咳药。柳漾答得顺溜。
宫尚角端起碗,指尖在碗沿一抹,送入口中轻尝,随即冷笑,止咳药里加雪参?柳姑娘好大的手笔。
柳漾心口一紧,暗骂上官浅多事——雪参是宫门贡品,专供嫡系,她一个旁支病秧子,哪来的门路?
二先生若喜欢,我分您一半?她强作镇定,笑得挑衅。
宫尚角眸色一沉,刚欲开口,院外传来一声轻笑:二公子好大的威风,查房都查到柳支姑娘闺房了?
上官浅走进来,一袭青衣,手里提着只食盒,像刚送完饭的贤妻。她目光在场中扫过,最终落在柳漾身上,温柔一笑:药喝完了?我送新的来。
柳漾与她目光相碰,瞬间读懂——快逃。
可她没动,反而上前一步,挡在上官浅身前,迎上宫尚角审视的目光:二先生,图纸失窃,您不去抓无锋刺客,反倒为难一个病人,传出去,不怕江湖人笑话?
刺客?宫尚角冷笑,柳姑娘怎知,我抓的不是刺客?
话落,他腰间长刀地出鞘,刀尖直指上官浅:浅姑娘,昨夜寅时,你又在何处?
空气瞬间凝固。
上官浅神色未变,唇角笑意甚至加深:昨夜?我在徵宫温泉沐浴,二公子可要查证?
自然要查。宫尚角抬手,暗卫立刻围拢,刀锋映出森森寒光。
柳漾心口一沉,知道今日难善了。她脑子飞速运转——宫尚角敢带人围柳支,必是掌握了什么证据,若真让他带走上官浅,后者身份暴露,必死无疑;可若强行对抗,她自己倒无所谓,腹中胎儿......
指尖在小腹上轻轻抚过,她忽地笑了,抬眸,目光灼灼:二先生,您确定要在今日,动上官浅?
宫尚角挑眉:柳姑娘要拦?
柳漾一字一顿,要杀她,先踏我尸骨。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个人耳膜。阿蛮吓得瘫软在地,暗卫们面面相觑,连宫尚角都怔了一瞬,随即冷笑:柳姑娘可知,妨碍宫门禁事,同罪论处?
知道。柳漾上前一步,小腹微挺——虽平坦,可那姿态分明是护崽的母兽,可我也知道,宫门规矩,不杀无辜妇孺。我腹中已有骨肉,二先生若敢动我,便是断了宫门血脉,不怕长老会问责?
这话一出,满场死寂。
宫尚角脸色骤变,目光死死盯住她小腹,像要剜出个洞来。上官浅也怔住,温柔面具第一次出现裂痕,眼底涌上惊慌——她不知道,柳漾竟当众说出此事!
半晌,宫尚角才找回声音,一字一顿:谁的?
柳漾不答,只伸手,握住上官浅冰凉的手,十指相扣,举至胸前:二先生聪明,不妨猜?
宫尚角瞳孔骤缩,刀尖微颤。就在此刻,暗处传来破空声——三枚银针闪电般射出,精准刺中三名暗卫后颈,三人应声而倒。上官浅左手微抬,指尖银光闪烁,声音依旧温柔,却淬了冰:二公子,我的人,您动不得。
这是上官浅第一次在人前亮出獠牙。
宫尚角脸色铁青,刀锋一转,直劈上官浅面门。后者不闪不避,反而将柳漾护在身后,右手一扬,袖中滑出一柄软剑,薄如蝉翼,与长刀相撞,发出地脆响。
刀光剑影间,柳漾竟还有心思走神——她看着上官浅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瘦削,却如盾如山,把所有风雨挡在身后。她想起那夜雨渡药,想起温泉吐纳,想起血洗宫门再陪你的誓言,心口酸麻得厉害,像被谁塞了颗未熟的杏子,又酸又涩,却舍不得吐。
傻不傻......她喃喃,谁要你护了......
可手却诚实地环住对方腰肢,把脸埋进她肩窝,声音闷在布料里,却字字清晰:上官浅,我收回之前的话。
什么话?上官浅一剑逼退宫尚角,却也因真气消耗,唇角溢出血丝。
我说......跟你生孩子是交易......柳漾闭眼,眼泪滚进她衣襟,我反悔了。
那是什么?
是......柳漾深吸一口气,声音发抖,却异常坚定,我爱你。
上官浅剑势一顿,险些被刀锋扫中。她猛地回头,眼底映出柳漾含泪的脸,苍白,狼狈,却真诚得可怕。半晌,她忽地笑了,笑得眼泪滚落,声音温柔得像要化开:
傻子,我也爱你。
从你把命分我那刻起,我便叛了天,叛了地,叛了无锋——
我心似你,身似你,命似你。
话落,她软剑一抖,竟不攻反退,揽住柳漾腰肢,足尖一点,破窗而出。宫尚角怒吼:暗卫们蜂拥而上,却见半空银光如雨,数十枚迷针洒落,放倒一片。
雨幕中,上官浅抱着柳漾,像抱着整个世界,足尖在瓦上点掠,身形如燕。柳漾埋在她心口,听那心跳如鼓,与自己的渐渐同频,忽然觉得——
什么宫门,什么无锋,什么积分任务,都他妈是狗屁。
她只要这个人,只要这颗心,只要这双手,肯为她执剑,为她挡刀,为她血洗宫门。
上官浅。她轻声喊。
以后别再割手了。柳漾闭眼,我心疼。
上官浅脚步一顿,紧紧搂住她,像要把人嵌进骨血:
还有,柳漾抬头,在她唇角亲了一口,声音含糊,安胎药......太苦了,下次加点糖。
上官浅失笑,眼泪混着雨水滚落:好,加蜜。
雨越下越大,浇湿两人衣衫,却浇不灭掌心相贴的温度。身后追兵渐远,眼前是深深宫巷,可她们谁都不怕——
她们有彼此,有骨肉,有从血雷里淬出来的情意。
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