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沉默着,面甲遮蔽了他全部的表情,只有那双透过头盔缝隙的眼睛,在晨辉中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位身高只及他腰际,却气势汹汹的老友。
他了解薇薇安,就像薇薇安了解他一样。
因此他很明白,这份固执,源于担忧,也源于他不愿点破的那份微妙。
教堂前陷入了相对安静的气氛,只有朝阳的光辉随着云层移动,在地面上缓慢地偏移。
良久,安德鲁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被厚重的盔甲吸收,他人并无法察觉。
“请务必......跟紧我。”他最终说道,算是默许。
“这还差不多!”
薇薇安脸上露出胜利般的表情,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主动岔开话题,试图驱散那点沉闷。
“对了,地图呢?你去找过布鲁和欧格了吧?他们......画出来了?”
提到食人魔兄弟,薇薇安的语气里不自觉的带上了点复杂的情绪。
那并非厌恶,更像是一种混合了同情与不解的唏嘘。
安德鲁点了点头,从镶嵌在盔甲上的储物宝石中取出一卷略显粗糙的鞣制皮革,将其缓缓展开。
皮革上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和标记,笔触笨拙却用力,某些地方甚至因为下笔太重而划破了皮面。
“昨晚我便去拜访了他们,并请求画出了这份地图。”安德鲁覆着铁手套的手指微微用力,“从地图上看,大概需要从伊卡洛斯向东去,穿过一片被称为‘哭泣石林’的怪岩地带,再穿过一条早已干涸的古老河床......
“至于部落的具体位置,他们离开时年纪太小,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是在一处裂谷附近。”
薇薇安凑近,踮起脚尖,在安德鲁主动放低地图高度的情况下,努力的伸长脖子看了看那简陋的地图。
当看到那一处处模糊的、被反复涂抹又加深的区域,以及更多缺少细节的线路,她那小巧的眉毛不禁蹙了起来。
“就这?这画的是什么玩意啊!”
半身人小姐粗略的看了两眼,便缩回脖子,不再踮脚,转而双手抱胸,话语里带着一贯略带刻薄的直率。
“要本大人说,他们也真是......啧,该说老实还是胆小?明明有那么大块头,明明心里对那个‘食人魔父亲’恨得不行。
“结果呢?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他们变得强壮了,接纳龙血后甚至变成了龙血者......可咱们提到去那个部落,他立刻就怂了......”
她摇了摇头,黑色的眼瞳里泛着扭曲的光晕,“报仇雪恨,天经地义,尤其是这种血仇......换做本大人,管他什么部落不部落,父亲不父亲,早就......”
“薇薇安。”
安德鲁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沉凝。
“仇恨的滋味,你我都曾真正品尝过其的重量,你我都明白,那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遗忘的。
“但布鲁和欧格他们终究情况特殊,他们背负着弑母之仇,却又流淌着凶手的血......
“他们选择留在伊卡洛斯,选择守护这里,或许并非胆小,并非不敢去面对,而是找到了另一种‘活着’的方式。”
“......我曾经听过一句话,复仇的火焰能焚毁敌人,也可能先吞噬自己。”他小心的卷起地图,动作细致得像在收起一件圣物。“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面对的道路,和选择行走其上的时机,我们无权评判。”
薇薇安被这番话语说得一愣,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着安德鲁那在晨辉下挺直如松的身形,最终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
“......就你会讲道理,你这个木头脑袋的圣骑士。”
随着话落,教堂外重归安静,但气氛已不像刚才那般凝滞。
准备出发的紧迫感,混合着对未知前路的隐约担忧,在空气里悄然弥漫。
也就在这时。
“踏踏......”
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幽幽的传来。
朝阳的照耀下,一道被拉长投在地上的影子,慢慢的进入了圣骑士先生和半身人小姐的视野。
两人几乎同时转头,目光锐利的投向影子的主人。
接着,他们便看到了一道身影出现在视野中,那人影的轮廓被晨曦的光辉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四片洁白的羽翼在她的身后微微收拢,边缘的羽毛被晨风吹拂,轻轻颤动。
来者正是莱奥娜。
她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两人,目光与教堂门口的两人对上后,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愕然。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朝阳的光斑在教堂的浮雕上静静流淌,尘埃在空气中缓慢浮沉。
莱奥娜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安德鲁手中尚未完全收起的地图,扫过薇薇安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的、谈论食人魔兄弟时的那点复杂神色,最后落回安德鲁那覆甲的面孔上。
晨风从她的身后吹来,带来远方田野的气息,也带来一丝微妙的、混合着决心与某种孤注一掷的气息。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停住。
那双不久前还倒映在银镜中的璀璨金色眼瞳,此刻显得格外的深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的被“燃烧”消耗掉。
安德鲁缓缓将地图完全收起,放入储物宝石,薇薇安则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转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还夹杂着一点“看吧,我就知道”的微妙神色。
三人隔着教堂前空旷的土地,无声的对视着,
清晨的风,轻轻吹动了莱奥娜额前的碎发,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你们已经准备好了。
“那就......
“让我们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