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潮之境 第1154章 大量的白骨

炊事兵心领神会，立刻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大锅，给凯亚连队盛了满满一锅鱼汤，里面的鱼肉分量恰到好处，既显得热情好客又不至于让本就不多的加餐被分走太多。

马库里深谙此道，既要维护兄弟连队的脸面，更要保证自己连队士兵的福利。

“谢了，马库里。”凯亚也不客气，等自己连队的战士们分完了之后捞起最后一碗，大大咧咧地坐到火堆旁一块石头上，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啧，鲜呐，你们连队那几个小子，捞鱼是把好手啊！”

他带来的士兵们也纷纷道谢，满足地喝起汤来。

其他连队的人见状也纷纷围拢过来，马库里立刻化身最圆滑的外交官，脸上堆着无懈可击的笑容，一边指挥炊事兵给后来的客人们也象征性地分上一小锅汤尝尝鲜，一边嘴里不停地打着哈哈“哎呀，见者有份，见者有份！不过量不多，大家尝尝味道就好，尝尝味道就好！”

“对，就是河里野鱼，不值钱，主要图个新鲜！”

“李斯特，你们连队今天任务完成得漂亮啊！回头交流交流经验？”

“金，听说你们连队训练又破纪录了？厉害厉害！”

他巧妙地用恭维和话题转移，应付着不断涌来的馋虫，既没让场面冷下来，又最大限度地保住了连队士兵碗里的鱼肉，士兵们看在眼里，对这位教导的手段佩服不已，喝汤喝得更香了。

趁着马库里在前面周旋，应付着其他连队好奇或馋嘴的军官士兵，埃里克端着碗，悄悄挪到了正埋头喝汤的凯亚身边坐下，凯亚本来就是同为第九营队的连队长，两人平时关系不错。

“凯亚。”埃里克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轻松神色也消失了。

“嗯？”凯亚察觉到埃里克语气不对，放下碗抹了把嘴“怎么了埃里克？看你脸色，不像是因为鱼汤不够分啊？”他开了个玩笑，但见埃里克没笑也收起了笑容。

埃里克环顾四周，确认没人特别注意他们这边，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今天捞鱼……出事了。”

“出事？”凯亚眉头一皱“有人掉河里了？还是被鱼咬了？”

他想象不出捞鱼能出什么大事。

“不是。”埃里克摇摇头“我们在河里……捞上来一些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骨头，人的骨头，看起来……是孩子的。”

凯亚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什么？！孩子的骨头？在河里？”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条在暮色中泛着幽暗光泽的河流方向。

“嗯，不止一根，看大小和形状像是……好几个孩子的。”埃里克的声音有些沉重“我们班捞鱼的那片地方……捞出来好几根，我已经报告营部了，营队长命令我们连队暂停除草任务，明天开始封锁那片河段进行挖掘勘察。”

凯亚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他望着远处那条吞噬了夕阳最后一丝光亮的黑色河流，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唉……这该死的世道，我猜……多半是南境刚出事那会儿的事儿了。”

埃里克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

“你想啊。”凯亚的声音低沉下来“当初南境大乱，多少人拖家带口往东境跑？一路上缺衣少食疫病横行，大人尚且艰难，带着幼小的孩子……那简直是地狱。”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驱散不愉快的记忆“有些父母走到绝路了，实在没办法了……也许，也许就只能……”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也许是觉得带着孩子根本活不下去，也许是孩子已经病饿而死……最终，小小的身体被遗弃或沉入了冰冷的河水。

埃里克默然，凯亚的推测和他心中最不愿深想的那个可能性不谋而合，那场席卷南境的灾难造成的伤痛远不止于黑雾本身，他很难想象当时还尚存理智的人面对那些疯狂的，失去理智的人究竟该怎么活下来。

“有可能。”埃里克点点头，声音有些干涩“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之一了，但这只是猜测，具体是什么原因，有多少人……还得等我们挖出来，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甚至……遗物。”

凯亚拍了拍埃里克的肩膀“辛苦你们了，这活儿……可不好干，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他知道挖掘遗骸，尤其是孩童的遗骸对士兵的心理冲击有多大。

“嗯，谢了。”埃里克应道，但他心里清楚，这种挖掘工作主要还得靠他们自己。

两人一时无话，默默地喝着碗里已经有些凉了的鱼汤，周围的喧闹声似乎变得遥远，只剩下篝火噼啪的燃烧声和远处河流低沉的呜咽。

即使他们最终能从淤泥中打捞出更多的骸骨，那些逝去的小小生命为何会沉眠于此，又是经历了怎样的绝望与痛苦，恐怕……也将如同这沉入夜色的河流一般，成为一个难以完全解开的谜团。

埃里克看着碗底残留的几片鱼肉，又想起白天那条咬着骨头被钓起的鱼，胃里一阵不舒服。

他放下碗，望向那片即将被黑暗彻底笼罩的河岸，明天等待他和他的连队的将不再是轻松的除草或捞鱼，而是一项沉重、冰冷，带着历史伤痛和未知谜团的挖掘任务。

惨白的晨光刺透河雾，埃里克靴子踩进冰冷的河滩淤泥，发出湿重的咯吱声，马库里跟在他右后方半步，士兵们已在齐膝深的河水中排开，铁锹和工兵铲插入河床的闷响是唯一的节奏，防水皮裤紧贴着腿部被水流推挤着。

“左前方浅水区，这好像是肋骨。”一名战士弯腰，用锹面小心托起一根细小的弧形骨头，岸边的防水油布上，灰白的骨块已经铺开不小一片，医疗兵戴着橡胶手套，用卡尺测量着长度“看骨头的发育程度应该就是儿童，约莫七八岁。”

他旁边的战士别过脸去，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条河鱼擦过他小腿游开，却没人有反应，现在谁也没心情去看那些鱼了。

日头爬到树枝头时，眼看着驻地附近升起了炊烟，埃里克也在河岸边看着医疗兵检查着那些骸骨，在他们挖掘地的周围不断又有新的骨头被发现，这很可能代表尸体不止是这些，地点也不只是他们面前这一小片。

“上下游各延伸搜索五十米吧。”埃里克嘬了下牙花，决定扩大范围，好歹不能让这么多孩子在冰冷的河水里长眠不是。

新的骸骨不断被发现，然后被增添到岸边的骨堆中，一名医疗兵翻着记录本来到埃里克面前“连队长，目前可辨识的颅骨三具，四肢骨组合出约十五套个体，零散小骨不计其数，范围边缘仍然在增加。”

埃里克感到一阵压抑，这河滩仿佛是无底的埋骨地，他正要抬手示意让战士们休整一下，等着吃饭，上游方向一个战士就蹚着河水踉跄着跑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喊着“连队长！连队长！那边有活的！”

“活的？！”埃里克猛地转身，河水哗啦作响。

“那边土坡后面有个草盖着的洞……”报信的战士挥舞着沾满水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