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潮之境 第1140章 简直就是精神酷刑

夕阳将红顶区染上一层凄凉的暗红色时，巴丹和尼亚终于踏出了这片令人压抑的区域，重新回到了相对整洁、人流也多了起来的小教堂区外围。

两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感觉身心俱疲，帆布口袋沉甸甸地坠着他们的胳膊，但更沉重的是他们的心情。

“尼亚……”巴丹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无力感，打破了两人之间长久的沉默“我们……我们回去跟莫里森教士说说吧？红顶区那些人真的太……太可怜了。”

“他们自己都吃不饱穿不暖，为什么还要收他们这么多钱？这一个银币够他们买多少面包啊……”他想起老太太塞过来的那枚带着体温的银币就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恶魔。

尼亚疲惫地叹了口气，连摇头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巴丹你傻了吗？莫里森大人会听这个？他会怎么说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停下脚步，模仿起训诫教士莫里森那冰冷刻薄又带着居高临下训导意味的腔调。

“‘什么叫穷？嗯？’他会这样眯起眼睛。”尼亚学着莫里森习惯性的动作，眯着眼嘴角向下撇“‘没钱算穷吗？住破房子算穷？还是吃不起饭算穷？巴丹，尼亚你们告诉我什么才叫穷？这个标准由你们来定吗？’”尼亚学着莫里森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你们应该多读读经典！不要让那些世俗的、软弱的想法束缚了你们的灵魂，他们自有他们的生活方式，那是神赋予他们的命运轨迹，你们凭什么因为自己那点可笑的怜悯心就妄图去改变？你们能对他们负起全部责任吗？’”尼亚的语速加快，模仿得惟妙惟肖。

“‘哼！有了第一个就会有十个、百个，人心贪婪永无止境！尤其是红顶区那些人……’他会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轻蔑的调调说‘一旦开了减免的口子，其他人只会觉得自己也很穷，为什么不能免？他们可不会感恩戴德，只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甚至变本加厉地索要！贪婪是深植于他们灵魂深处的污浊！你们这是在助长他们的贪婪而不是涤净！’”

虽然明知这些话冷酷无情，充满了偏见和不公，巴丹和尼亚却清楚，在训诫教士莫里森那里这就是不容置疑的‘真理’，反驳？那只会招来更严厉的惩罚和训诫。

塔汀教士那形销骨立、精神恍惚地从惩戒室出来的样子至今还让他们心有余悸。

巴丹只能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岔开了话题“算了……现在管着咱们的也就剩莫里森大人了，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什么大神官、大主教、圣女们好像都不在大教堂里……”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训诫教士莫里森处理日常事务的那间小房子门口，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两人立刻闭上了嘴，因为那个让他们畏惧的身影，莫里森教士正背着手，站在门口昏暗的光影里，似乎早已在等待着他们。

莫里森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锥子，首先落在他们抱着的、鼓囊囊的帆布钱袋上。

他掂量了一下那沉甸甸的分量，表情似乎还算满意，然后才缓缓抬起头，扫过他们疲惫不堪且沾着尘土的脸。

莫里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那无声的命令比任何呵斥都更有压迫感。

巴丹和尼亚低着头，像两个孩子，抱着钱袋顺从地走进了那间光线昏暗、弥漫着陈旧木头和熏香味道的小屋子，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将会经历一场漫长的精神酷刑。

莫里森坐在木桌后面，慢条斯理地清点着钱袋里的每一枚硬币。

铜币和银币在粗糙的桌面上碰撞、滚动，发出单调刺耳的声响，他一边点一边用他那特有的、如同生锈铁片刮擦般的嗓音，开始了冗长而刻板的训诫。

内容无非是重复着那些他们早已能倒背如流的教条：教士的职责、对神的虔诚、对教会命令的绝对服从、对自身**的克制、对信徒的引导……他尤其强调了收缴供奉的神圣性，斥责任何形式的懈怠和心软，称这都是对信仰的亵渎。

“……记住，供奉是信徒涤净自身罪孽、向神表达虔敬的桥梁！每一枚铜币都承载着他们渴望获得救赎的沉重灵魂，你们的手是传递这份虔诚的圣洁容器，任何迟疑、任何不必要的情绪都是对这份神圣职责的玷污……”

莫里森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魔力，内容却又冰冷刺骨。

巴丹和尼亚垂手肃立，只能不断地低声应和“是，莫里森大人……我们明白，莫里森大人。”他们不敢有丝毫走神，生怕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捕捉到。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硬币的碰撞声和莫里森喋喋不休的训导在耳边嗡嗡作响，不知过了多久，当钱袋彻底清点完毕，数额与名册核对无误后，莫里森才意犹未尽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好了，今天就这样，记住我的话，回去休息吧。”

两人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小屋子，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才让他们感觉重新活了过来。

他们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了庭院深处那个临时分配给他们的小房间，房间里只有两张床和一张桌子，虽然简单但却并不算让人难受，不管是布料还是垫子都让人感觉很舒适。

两人默默地啃完了随身带的面包，就着瓦罐里已经基本凉透了的汤咽了下去，食物味道尚可但他们毫无胃口，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心里堵得慌让两人都毫无睡意，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他们都走到了小屋门口在冰冷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晚春的夜风还带着寒意，吹拂着庭院里那些生出了嫩芽的古树枝桠，发出细微的呜咽，深蓝色的天幕上繁星点点，清冷而遥远。

巴丹仰着头长久地凝视着那片深邃的星空，脸上写满了迷茫和挫败感，他曾经那么笃信，信奉神是理所当然、无比荣耀的事情。

神爱世人，涤净罪恶，赐予安宁，这是他从小在宗教学校里被灌输的理念，然而今天在红顶区的经历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敲击着他信仰的基石。

“尼亚，”巴丹的声音很轻“你说……如果神真的在天上看着这一切……祂怎么会，怎么会眼睁睁看着红顶区那些人过得那样……”

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在虔诚跪拜中透出的困苦“他们那么虔诚，每一次行礼每一次供奉，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相信……可是他们的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落了“再看看那些住在漂亮房子里的贵族和商人们，他们供奉的可能是金山银山，行礼可能只是做个样子，可他们总是说是神的保佑让他们获得了财富和地位……”

“尼亚，难道在神的眼里，在神的面前，人……是分三六九等的吗？虔诚和苦难难道就该划上等号？”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反胃，这是对信仰根基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