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墨瑶指尖划过窗棂上的冰裂纹,廊下的风卷着几片落叶掠过,像极了她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嫁入欧阳家三个月,红烛燃尽了不知多少,她的夫君欧阳三公子却多半宿在别处。
偶尔踏进门来,身上也总带着陌生的脂粉香与酒气,连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她不是明媒正娶的夫人,只是个摆着好看的瓷瓶。
“活死人……”她低声念着这三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昨夜又梦到了张清云,梦里他站在桃花树下,眼神清亮地望着她,倒比眼前这冷冰冰的宅院真切多了。
这念头刚起,脸颊便微微发烫,她赶紧掐了掐掌心——怎好对别的男子生出这般心思?
可那日撞见绣儿与张清云在假山后说话,绣儿低着头,张清云凑得极近,两人身影交叠在一块,像根刺扎进她心里。
她没发作,只淡淡瞥了眼便转身回房,可那一下午,喝进去的茶都是苦的。
说不清是气绣儿僭越,还是气自己……连与他说句话都要顾忌着“三夫人”的身份。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绣儿回来了,手里捧着个锦盒,眼神有些闪躲。“夫人,张先生让奴婢……给您带样东西。”
卫墨瑶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有什么事?”
“张先生说……有关于杜家的要紧事,想跟您说。”绣儿把锦盒递上来,“还说……这是给您的。”
锦盒打开,里面是支玉簪,簪头雕着朵含苞的玉兰,正是她素日喜欢的样式。
卫墨瑶指尖触到玉簪的冰凉,忽然想起张清云初见她时,曾说她像株带露的玉兰。
心跳得更急了,她慌忙合上盒子,声音有些发紧:“告诉他,有话便写在纸上,我看便是。”
绣儿应了声要退下,却被她叫住:“你……”她顿了顿,终究没问出口,只挥了挥手,“去吧。”
绣儿走后,卫墨瑶重新打开锦盒,玉簪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何尝不想与他说说话?哪怕只是站着聊几句家常,也比守着这空房强。
可脑子里总响起母亲嫁前的叮嘱:“做了人家的夫人,言行举止都要合乎规矩,半点错处都不能有。”
那些条条框框像无形的网,捆着她的手脚,连对人笑一笑都要思量再三。
风又起,吹得烛火晃了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孤单单的。
她摩挲着那支玉簪,心里像压着块石头——一边是礼教的枷锁,一边是难掩的情愫,左右为难,竟比守着那个“活死人”夫君还要煎熬。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在锦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卫墨瑶刚合上眼没片刻,门板突然被轻轻叩响,那声“墨瑶小姐”像颗石子投进心湖,惊得她猛地睁开眼。
张清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急切,磁性的嗓音像浸了温水,熨得她耳尖发烫。
她手忙脚乱地拢了拢鬓发,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开?还是不开?
“我有要事同你商量……”他又说了一句,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
卫墨瑶咬着唇,指尖攥紧了床沿的流苏。脑海里闪过的,是欧阳三公子醉酒后的冷漠,是绣儿与他在假山后低语的画面,还有昨夜梦里那片灼灼的桃花。
封建礼教的规矩像根细麻绳,勒得她喉头发紧,可心底那点破土而出的情愫,却在这敲门声里疯长。
“吱呀——”
门轴转动的轻响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张清云就站在廊下,穿着件月白长衫,袖口微微卷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灼。
见她开门,他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却很快敛起,微微躬身:“叨扰小姐了。”
卫墨瑶侧身让他进来,指尖还在发颤,转身关上门时,指腹触到冰凉的门板,才惊觉掌心早已汗湿。
“张大哥有什么事?”她尽量让声音平稳,可尾音还是泄了点抖。
张清云的目光像浸了温水的绸缎,缠得卫墨瑶心头发紧。
他往前挪了半步,袖口带起的风里,竟有几分她熟悉的皂角香,是他从前常用来洗衣物的味道。
“小姐出嫁以后,跟我疏远了许多。”
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尾音轻轻扫过她的耳畔,“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了气?”
卫墨瑶慌忙摇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不是的,”她的声音细若游丝,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襟,“我已是欧阳家的人,该有的避嫌……总是要守的。”
话说到最后,越来越轻,像怕被谁听去似的,“其实……我对张大哥的心,一直都没变。”
这句话刚出口,她便觉得身子一轻,已被张清云紧紧搂在怀里。
他的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的脸按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见他有力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急。
“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他的气息喷在她的发顶,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喟叹,“墨瑶,我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卫墨瑶的身子僵了僵,随即软了下来。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不甘,还有那份不敢言说的情愫,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出口。
她没有挣扎,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竟比欧阳府里昂贵的熏香还要让人心安。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相拥的影子,缠绵得像一幅画。
卫墨瑶闭着眼,暂时忘了自己是欧阳家的三夫人,忘了那些捆着她的规矩,只觉得这一刻的温暖,是这冰冷宅院里唯一的光。
张清云搂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发,声音越发温柔:“墨瑶,我知道你在这儿受委屈了。只要你肯帮我,等扳倒了杜家,我一定想办法……带你离开这里。”
这句话像颗蜜糖,甜得卫墨瑶心头发颤。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我信你。”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却吹不散这屋里暧昧的气息。
卫墨瑶不知道,自己此刻抓住的究竟是救赎的光,还是更深的泥潭。
她只知道,被张清云这样抱着,比守着空房强上百倍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