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日头刚爬上树梢,就把雪地里的光都聚了起来,晃得人眼睛发亮。
杜府门前的空地上,早被秧歌队的锣鼓声闹翻了天。
踩高跷的汉子足有一人多高,红袄绿裤在白雪里晃得扎眼,一步三摇地扭着,忽然一个趔趄,引得围观的人惊呼,他却稳稳接住旁边丑媒婆的帕子,逗得众人笑出眼泪。
跑旱船的姑娘藏在彩船里,碎步挪得飞快,船身跟着“哗啦啦”晃,像真在水上漂似的;
河蚌仙子的壳一张一合,露出里面的粉红绫子,与丑媒婆的油彩脸凑在一起,滑稽又喜庆。
唢呐吹得震天响,锣鼓敲得人心跳,周边村子的人踩着残雪赶来,把场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老汉们揣着手笑,婆娘们抱着娃指点,连拄着拐杖的老婆婆都跟着节奏点头。
“多少年没见这光景了!”有人叹着气抹眼角,“还是杜侯爷心里有咱们,这年过得,才有个人样!”
石头和铁蛋挤在最前头,仰着脖子看高跷上的人翻跟头,嘴张得能塞下鸡蛋。
“铁蛋你看!那人脚底下踩着棍儿,咋不掉下来?”
石头拽着兄弟的胳膊,手心全是汗。
铁蛋没应声,眼睛直勾勾盯着旱船,喉咙里发出“咕噜”声——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好看的花衣裳。
狗剩蹲在纸驴旁边,脑袋快贴到地上了。那纸糊的驴头油光水滑,驴尾巴还会跟着赶驴人的鞭子甩,他扒着驴肚子瞅了半天,也没瞧见里面藏着啥机关,急得直挠头。
“别瞅了!”赶驴的汉子笑着拍他后脑勺,“这驴啊,是跟着人心跳的,你越盼着它跳,它越欢实!”
日头渐渐升高,把雪地晒得冒起白烟。秧歌队往各村转着去了,锣鼓声顺着风飘出老远。
石头望着那远去的彩船,忽然拽住铁蛋:“明年咱也学这个!”铁蛋使劲点头,眼里的光比日头还亮。
杜尚清站在门楼上看着这一切,听着远处传来的欢笑声,手里的热茶渐渐温了。
他知道,这点热闹驱散不了所有寒意,可只要这股盼头在,老百姓心里的火就灭不了——而这火,正是熬过乱世的底气。
与河西八县的热闹不同,别处的年关过得像浸在冰水里。
关中某州的官道旁,雪堆里露出半截冻硬的胳膊,袖口还沾着补丁。
——那是没熬过昨夜的流民。
州府粮仓明明锁着半仓陈粮,新到任的知州却只忙着给朝廷递奏折。
“境内安和,百姓皆得温饱”,底下小吏跟着瞒报,救济粮早被层层克扣,落到百姓手里的,只剩掺着沙土的谷糠。
有良心的地方官倒也有。
淮南知府跪在当地最大的盐商门前,三天三夜没起身,额头磕出了血,才求来三百石粮食,连夜分发给各村。
可他一人之力终究有限,城外破庙里,还是挤满了啃树皮的灾民,孩子的哭声比寒风还尖利。
最乱的是那些扯了反旗的州府。
官府跑了,乡绅的护院成了散兵,叛乱的流民饿红了眼,揣着锄头就往大户院里冲。
“吃大户!”的喊声震天响,朱门里的哀嚎混着打砸声,溅出的血珠落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地主们也急了,把家丁佃户全都武装起来,拿着大刀守在寨墙上。
这边流民刚抢了张大户的粮仓,那边李乡绅就带人杀了回来,火拼起来没头没脑,分不清谁是兵谁是匪。
有老汉抱着孙子躲在柴火堆里,听着外面的厮杀,老泪纵横——这哪是过年,分明是人间炼狱。
消息顺着商队传到河西八县时,正赶上秧歌队在村口表演。石头指着远处关卡的方向问:“叔,那边也会有旱船吗?”
被问的汉子摸了摸他的头,望着关外茫茫雪野,叹了口气:“咱能守着这点热乎,就偷着乐吧。”
日头渐渐西斜,八县境内的锣鼓声还在响,而关外头,无数双饥饿的眼睛,正隔着雪幕,望着这片暂时安稳的土地。
荆山府叛军大营的中军帐里,牛油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曳不定,映得帐内头领们的脸忽明忽暗。
地上的炭火盆烧得有气无力,连铁傲风身上的铠甲都泛着冷光。
“依我看,与其在这儿冻着等死,不如分兵出去抢!”
铁傲雪把腰间的弯刀往案上一拍,火星子溅起来,“荆山府搜刮干净了,就往周边的县镇去!
武川府防得紧,难道那些小县城也能筑起铜墙铁壁?”
他性子最是急躁,这些日子看着弟兄们啃冻硬的窝头,早就按捺不住。
“不可。”戚副将连忙摇头,眉头拧成个疙瘩,“雪都没到膝盖了,别说行军,连方向都辨不清。
咱们出去抢粮,难不成让弟兄们饿着肚子在雪地里爬?
一旦遇上哪个县的护粮队顽抗,咱们连退路都找不着,那不是出击,是自投罗网。”
帐内顿时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铁傲风手指在刀柄上摩挲,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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