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时间的不断流逝,微风吹拂。
夕阳已经完全沉到了松林后面,天色从金黄变成了沉沉的深蓝色。
后院里的煤油灯被护工换了一盏新的,火光更亮了些,在橡树底下撑出一圈暖融融的光。
保卢斯把棋盘往茶几边上一推,棋子哗啦啦地散开,他认输了。
“三次。”古德里安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在保卢斯面前晃了晃,语气中夹杂着笑意:“一个春天,研究了三次,输了三次。”
“你行你来。”保卢斯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平静但眼神里藏着不服。
“我不跟你下,你太菜。”
“你不下就闭嘴。”
瓦列里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个年过半百的德国老头像小学生一样拌嘴,忍不住笑了一声。
隆美尔在旁边安静地剥着核桃,把核桃仁整整齐齐地码在小瓷碟里,动作慢条斯理,仿佛这场争吵跟他毫无关系。
冬妮娅靠在瓦列里肩膀上,手里还拿着半个橘子,橘子的清香混着松脂的味道在夜风里弥散。
“行了行了,两位将军。”瓦列里摆了摆手,满不在乎的说道:“下个棋至于吗?”
“至于。”两人异口同声,然后互相瞪了一眼。
隆美尔把装满核桃仁的小瓷碟推到冬妮娅面前,非常优雅的做了个请的手势,冬妮娅笑着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瓦列里。”古德里安放弃跟保卢斯较劲,闻言转过头来,两支粗壮的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我听说那些后勤军,那帮小伙子干得真不错,上回听我一个被俘的老部下说,别尔哥罗德到基辅那条铁路,三个月就修通了,工兵部队的人天天夸他们。”
“确实不错。”保卢斯也把眼镜重新戴好,接了话茬:“我听说最近又有将近一万人志愿报名加入。瓦列里,这支队伍从一开始的几千人,到现在八万五千人,只用了多长时间?不到两年,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的做法是对的。”
瓦列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后勤军这件事,确实是他在苏联内推得最吃力的一件事。
1943年初他刚提出来的时候,反对的声音铺天盖地,让德国人穿上制服在后方活动?
万一他们搞破坏怎么办?万一他们跟递进游击队勾结怎么办?
万一他们逃跑怎么办?那些质疑声至今偶尔还会冒出来。
诶哦不是斯大林拍了桌子说“这是瓦列里的方案,试一试。”
这支队伍根本不可能存在。
“八万五千人。”瓦列里把杯子放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还是不够。”
“怎么不够?”古德里安好奇的问。
瓦列里没马上回答。他看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摇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想了想才出声。
“因为我们很快就要打到德国本土了。”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安静了一瞬。
打到德国本土。
这几个字对在场三个德国人来说,分量完全不同,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苏军一旦跨过奥得河,面对的将是怎样一个局面。
仇恨,恐惧,混乱。
几年的战争,苏联死了太多人,被烧了太多村庄,被毁了太多家庭。
那些扛着**沙冲锋枪的年轻士兵,他们的父母也许死在德国人的枪口下,他们的姐妹也许死在德国人的集中营里。
当这些人踏进德国的土地,当他们面对德国的平民,面对德国的老人、女人和孩子。
会发生什么?没有人敢保证。
瓦列里看着面前三个沉默的德国人,语气放得很平:“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到时候德国本土会非常混乱,因此我们需要一支能够维持秩序的队伍,最好的选择是谁?”
“先说我的结论,我认为是德国人自己。”
保卢斯看向瓦列里:“瓦列里同志,你就直说吧,你的想法是什么?”
他的称呼不自觉地换成了德语的字面直译,更正式,也更郑重。
瓦列里没有马上回答。
他侧过头,看了冬妮娅一眼。
目光很轻,没有说什么。然后他转向旁边站着的护工,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暂时离开。护工们点点头,收拾了茶炊和多余的杯子,端着盘子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后院。
瓦列里又看向冬妮娅,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冬妮娅已经站了起来。她把手里剥好的橘子放在茶几上,用毛巾擦了擦手,动作从容不迫。
“我到里面去,厨房好像还有些水果要洗。”她的语气轻轻松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眼睛看着瓦列里,目光里全是了然:“你们聊正事。”
她转身要走。
“等等,冬妮娅同志。”
叫她的是古德里安。
冬妮娅停下来,转过身。
古德里安还抱着胳膊,那张被岁月和体重打磨得没那么棱角分明的脸上,表情很认真。他说:“不用走。”
“海因茨说得对。”保卢斯也开了口,他朝冬妮娅微微颔首:“瓦列里,你刚才说了,这是个初步的想法,既然是初步的,就是闲聊,闲聊有什么好避人的?”
隆美尔没说话,只是轻轻把冬妮娅刚才坐的那把椅子往外拉了拉,椅腿在草地上刮出一声轻响,比任何语言都明确。
瓦列里看了看面前这三个人,又看了看冬妮娅。冬妮娅站在灯光的边缘上,半边脸被火光映着,半边脸沉在暮色里。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尴尬也没有不满,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决定。
他当然相信她,经历了这么多,他们之间早就不需要这种刻意的避嫌。
只是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把军务和私人生活分得清清楚楚,习惯到有时候会忘了,冬妮娅不只是“他的女朋友”,她也是这个国家的人,也经历过这场战争,也在后方医院里见过那些断了腿的,没了眼睛的,在夜里尖叫着醒来的伤兵。
她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从来不比他少,甚至比他还要厉害。
想到这里瓦列里朝冬妮娅伸出手。
冬妮娅笑了,走回来重新在他身边坐下。她顺手把刚才剥好的橘子塞了一片到他嘴里,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酸不酸?”她问。
“甜的。”瓦列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转向三个德国人:“好,那我直说了。”
他把椅子往前拖了拖,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煤油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
“后勤军现在有八万五千人。这些人是怎么来的?自愿报名,严格审核,确认他们是真心想赎罪,不是被逼的,也不是某些投机的,他们的任务是什么?修铁路,修公路,修桥梁,运物资,搬弹药。”
“说白了,都是体力活,而且都是在后方干的活。”
古德里安点了点头:“这些人干得不错。我听说过很多次了,工兵部队那边对他们评价很高。”
“是的,他们赢得了信任。但这个信任是有上限的,因为他们只是体力工人。他们的活动范围有限,任务单一。”
“可一旦到了德国本土,情况会变得非常复杂。到时候我们需要维持后方秩序的人手,需要管理难民的集中点,需要维持交通线,需要处理各种突发情况。”
“这些事情,让苏军士兵去干,一个说俄语一个说德语,鸡同鸭讲,再加上些别的情绪,很容易出问题,最好的办法是让德国人自己来管德国人。”
他说完这段话,停了一下,看着面前三个人的反应。
“所以,我的想法是让后勤军更进一步,从一支单纯的体力劳动队伍,变成一支能够组织秩序,管理地方的队伍。”
“不让他们作战,不让他们拿枪上前线,不让他们当叛徒,就是单纯的维持秩序,协助管理,帮助他们自己的同胞在战后混乱中活下去,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后院安静了好一阵子。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微地跳着,松林里有不知名的夜鸟叫了两声。
古德里安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把两条粗壮的胳膊从胸前放下来,两只大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像一尊即将移动的青铜像。
“瓦列里,我不跟你兜圈子。”他的声音不急不躁,稳重得跟平时骂骂咧咧的样子判若两人,颇有当年帝国装甲总教头的气质:“后勤军扩大职能这件事,我赞成,百分百赞成。”
“不让他们上战场,只做后勤和秩序维护,这是对的,但你让那些人去德国本土维持秩序,总得有个头。”
“后勤军现在是苏军工兵部队在管,到了德国,面对的是德国老百姓,让苏联工兵军官指挥,一样是鸡同鸭讲。”
瓦列里当然听懂了古德里安的弦外之音。
事实上,这正是他今晚真正想谈的事情。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保卢斯把眼镜摘下来放在了茶几上,眼镜腿磕在藤编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海因茨,你的意思是,后勤军需要一个德国人的指挥官。”保卢斯说道。
“对。”古德里安说完,嘿嘿一笑,伸出大拇指朝自己胸口比了比:“而且就咱们了,还能有谁?”
保卢斯没有接他的玩笑。
他思考花了好一阵子才开口:“瓦列里同志,你说的更进一步,不止是把后勤军扩编成普通部队那么简单吧?”
“是。”瓦列里看着他的眼睛:“我想把后勤军扩编成德国后勤集团军,八万五千人,以后还会更多,因此这支部队需要一个司令,一个能让这些人信服的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