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4月29日,清晨,波兰西部,罗兹市以东二十公里,近卫步兵第七十七师第一团驻地。
天刚蒙蒙亮,田野上还飘着一层薄雾,麦苗的叶片上挂着露水,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第一团的士兵们已经在营地里集合好了,数千个人,站成数排,他们站在那里,枪靠在肩膀上,钢盔的带子没有系,松松垮垮地搭在下巴下面。
许多人整理着自己的衣服,让自己的精气神看起来比较好一些。
昨天晚上他们接到通知,方面军司令员要来亲自讲课,所有人都必须参加,不准请假。
连长们传达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很重,像是在宣布一项作战任务。
“瓦列里同志要来?”士兵们议论了一整夜。
有人见过瓦列里,在斯大林格勒,在库尔斯克,在第聂伯河。
有人没见过,只在报纸上和新闻照片里看到过。
二十三岁的上将,方面军司令员,苏联最年轻的集团军司令。
有人叫他红色战神,有人叫他斯大林的雄鹰,有人只是叫他的名字,瓦列里。
在他们嘴里,这个名字带着一种亲昵温暖的意味,像是在叫一个自家的小兄弟。
“立正!”团长扎伊采夫中校站在队列前面,声音洪亮:“瓦列里同志到了!”
一辆吉普车此时从公路那边开过来,车灯还亮着,在晨雾中射出两道白晃晃的光柱。
车子在营地门口停下来,卫兵从副驾驶跳下来,拉开后座的门,瓦列里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军便装,外面套着近卫军大衣,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领子,衬衫领子洗得发白,但熨得很平整。
他的脸上有明显的疲惫,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黑眼圈很重,看起来昨天还是没睡哈。
瓦列里走到队列前面,站定,拿起一旁军官递过来的喇叭
“同志们好。”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过扩音器在清晨的安静中,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瓦列里同志好!”数千个人齐声喊道,声音在田野上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十几只鸟儿。
瓦列里摆了摆手,示意大家放松,另一只手拿着扩音器。
“不用这么正式,我今天来,不是来检查的,不是来训话的,是来跟你们聊天的。”
他走到队列中间,随便找了个位置站定。旁边是是一个年轻的士兵,脸上还有青春痘,看起来也就二十岁。
瓦列里看了他一眼,笑了。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瓦列里同志,列兵叶戈罗夫!”
“叶戈罗夫,你从哪来?”
“从斯摩棱斯克,瓦列里同志。我家在斯摩棱斯克。”
瓦列里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斯摩棱斯克,1941年的战场,德军在那里打了一个多月,城市被炸成了废墟,几十万平民死于战火,他拍了拍叶戈罗夫的肩膀。
“你家人都还好吗?”
叶戈罗夫低下头。
“我父亲和母亲都死了。德国人烧了我们的房子。”
队列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叶戈罗夫,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低下去的头。
瓦列里没有马上说话,手还搭在叶戈罗夫的肩膀上,没有拿开。
等他平复情绪后,瓦列里才开口。
“叶戈罗夫,你恨德国人吗?”
叶戈罗夫抬起头,眼睛红了。
“恨。瓦列里同志,我恨。”
“你想报仇吗?”
“想,我做梦都想。”
瓦列里点了点头,他松开叶戈罗夫的肩膀,转过身,看着队列里所有的人,举起扩音器。
“同志们,叶戈罗夫同志说,他恨德国人,他想报仇,你们呢?你们恨吗?你们想报仇吗?”
队列里响起了嘈杂嗡嗡的声音。
有人在说“恨”,有人在说“想”,有人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步枪带子,瓦列里等嗡嗡声停了,才继续开口。
“同志们,我和你们一样恨。”
“我恨德国人烧了我们的城市,恨他们杀了我们的人民,恨他们把我们的土地变成了废墟。”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那些年轻的脸。
“但是,同志们,恨是一回事,怎么做是另一回事,我们今天要讲的,不是恨不恨的问题,是怎么做的问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那份《进入德国后的三大公约和十项守则》。
“这份东西,你们都学过了。三大公约,十项守则,不虐待平民,不侵犯财产,不侮辱人格。抢劫的要处罚,强J的要枪毙,杀平民的要枪毙。这些,你们都知道了。我今天要讲的,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有这些规矩?为什么我们不能像德国人对待我们一样对待他们?”
说着瓦列里把这个折好放在衣兜里,拿着扩音器继续道,他走到队列前面,面对着所有人。
“第一个原因,还是那句话,同志们,我们是苏联红军。红军是什么?红军是工农的军队,是革命的军队,是解放的军队。”
“1918年,列n同志创建了红军。那时候红军只有几万人,没有枪,没有炮,没有粮食,没有衣服。但红军打败了白军,打败了十四果干涉军,为什么?因为红军有纪律。因为红军不抢劫,不强奸,不虐待平民。因为红军知道,我们是人民的军队,不是土匪。”
他顿了顿。
“同志们,我们不是土匪。土匪打仗是为了抢东西,红军打仗是为了解放人民。这是本质的区别。如果我们在德国烧杀抢掠,那我们和德国人在我们土地上干的事有什么区别?我们打了三年多,死了近千万人,难道就是为了变成和德国人一样的野兽?”
队列里很安静,有人低下了头。
“第二个原因,同志们,德国人民也是人。他们也被Nc骗了,有些人也受了很多苦。战争的最后几个月,受苦的不只是我们,德国老百姓也在受苦,他们的城市被炸了,他们的房子被烧了,他们的亲人死了,他们即将和我们一样,都会变成战争的受害者。”
一个声音从队列里传出来。
“瓦列里同志,可是德国人可没少帮Nc的忙。他们投票给沃尔夫,他们支持Nc,他们从侵略中得到了好处。他们不是无辜的。”
瓦列里看了看说话的人,是一个上士,三十出头。
“这位同志说的对!德国人确实帮了纳粹的忙,确实从侵略中得到了好处。他们不是无辜的。”
“但是,同志们,把所有的怒火都撒在他们身上,把所有的仇恨都发泄在他们身上,是最糟糕的选择。”
“为什么?因为勇者抽刀,只会向更强者。只有弱者抽刀,才会向更弱者。”
他的声音提高了。
“同志们,我们红军是强者。我们打败了Nc的军队,我们解放了被占领的土地,我们马上就要打到柏林了,我们是胜利者。”
“胜利者,应该有胜利者的样子。不是欺负老人,妇女,孩子,不是抢他们的东西,不是烧他们的房子。”
“胜利者,应该有胜利者的气度。”
他走回队列中间,站在叶戈罗夫旁边。
“叶戈罗夫同志,你恨德国人。你当然可以恨。但是,叶戈罗夫同志,我问你,你恨的是谁?是那些杀了你父母的德国兵,还是所有德国人?”
叶戈罗夫抬起头,想了想。“是那些德国兵。”
“那些德国兵,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打仗,有的已经投降了。那些德国平民,那些老人,妇女,孩子,他们没有杀你的父母。你恨他们,有用吗?”
叶戈罗夫摇了摇头。“没用。”
“你杀了他们,有用吗?”
“没用。”
“你抢了他们的东西,强J了他们的女人,烧了他们的房子,有用吗?”
“没用。”
瓦列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对了,不要做没用的事,我们要做的,是消灭还在抵抗的德军,是摧毁Nc,是让战争尽快结束,其他的事,都是多余的事。”
“多余的事,做了就是错。错了,就要受罚。受罚了,你就从英雄变成了罪人。”
说着,瓦列里的声音变的高昂起来。
“同志们,马上就要胜利了,我们打了三年多,死了那么多人,受了那么多苦,现在,胜利就在眼前了。”
“柏林,离我们只有几百公里,很快,我们就能把红旗插在柏林城头上,在胜利的前夜,我不想失去任何一个兵。”
“不是因为纪律,不是因为正治,是因为我爱你们。你们都是好兵。你们都是我的兵。你们都是苏联的好兵,苏联不能够失去你们。”
队列里有人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所以我下来,亲自跟你们讲。”
“我不想看到你们当中有人做了错事被枪毙,我想看到你们活着回家,看到你们见到还活着的父母,还活着的妻子,还活着的孩子,即使孤苦伶仃,你们也有战友,有朋友。”
“你们应该活到胜利的那一天,活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去作为英雄享受更美好的生活。”
他停下来,看着那些年轻的脸,那些不再年轻的脸。
“同志们,你们能做到吗?”
“能!”数千人齐声喊道,声音很大,震得田野上的麦苗都在颤抖。
瓦列里笑了。那笑容很淡,在疲惫的脸上显得很温暖。
“好。我相信你们。”
又跟士兵们聊了一会儿天,瓦列里才准备离开,他还得去下一个团呢。
跟众人道别,瓦列里刚走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叶戈罗夫同志。”
“到!”叶戈罗夫挺直了腰板。
“等战争结束了,你来莫斯科找我。我请你喝酒。”
叶戈罗夫的眼睛红了。
“是,瓦列里同志!”
“所有人都是!等战后结束!你们都可以来找我瓦列里喝庆功酒!”
“是!”
瓦列里上了车,吉普车发动了,驶出了营地,消失在晨雾中。
同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在几十个团级驻地重复上演。
瓦列里从一个部队赶到另一个部队,从一个阵地赶到另一个阵地,从一个营地赶到另一个营地。
他讲了三十多场,每场一个多小时,嗓子哑了,黑眼圈更重了,人更瘦了。
有人劝他歇一歇,他说没关系,再讲几个团就歇。
有人劝他吃饭,他说等讲完了再吃。
有人劝他喝水,他接过水壶喝一口,继续讲。他从近卫部队讲到普通部队,从步兵讲到坦克兵,从炮兵讲到工兵。
每一个人都听说了,瓦列里同志亲自下来讲了,讲了三大公约和十项守则,讲了红军是解放者,讲了勇者抽刀向更强者,讲了不要从英雄变成罪人。
士兵们听了,有人哭了,有人沉默了,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暗暗下了决心。
没有人再问“为什么”,没有人再说“做不到”。
1944年4月30日,晚上,罗兹市,瓦列里的帐篷。
帐篷设在市政厅后面的一片空地上,灰色的帆布,里面摆着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折叠椅,一个铁皮柜。
桌上堆满了文件,各部队的补给报告、伤亡统计,装备损耗,俘虏人数,缴获物资清单。
旁边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灯光昏黄,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上。
瓦列里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摊着几份还没有签完的文件。
他的钢笔搁在桌上,墨水快用完了,笔尖有些干。
瓦列里左手撑着额头,手指插在头发里,他感觉自居头发有些长了,有空该剪了。
想到这里,他的右手拿着笔,在一份报告上签字,字迹有些潦草,不如平时工整。
他现在感觉眼皮很重,每写完一份,都要闭一会儿眼睛,再睁开,再写下一份。
自己今晚真的得早点睡了。
瓦列里感觉自己这两天有点肝度过剩。
帐篷外面很安静。
卫兵站在门口,背着枪,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看一眼怀表,已经晚上十点了,瓦列里叹口气,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
早上六点他就起来了,坐车去近卫步兵第七十九师的一个团讲课,讲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赶去近卫坦克第三集团军的一个坦克旅,又讲了一个多小时。
中午在车上吃了几块饼干,喝了一壶凉茶,下午又去了两个团,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本想吃点东西就休息,但桌上堆着的文件等着他签。后勤部长说,这些文件明天一早就要送到莫斯科,不能拖。
签完了最后一份,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瓦列里闭上眼睛。
他现在感觉胸口有点闷,呼吸不太顺畅。用手按了按胸口,揉了揉,闷的感觉散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散。
自己最近真是太累了,也许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今晚就早点睡吧。
想到这里,瓦列里站起来,走到行军床边,坐下来。
本来想脱掉靴子,但弯腰的时候胸口又疼了一下,不是闷,是疼,针扎一样的疼。
瓦列里的手停在靴子上,没有动。
深吸一口气,疼感过去了,瓦列里又吸了一口,没有再疼,把靴子脱了,放在床脚,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得去看看医生了,瓦列里躺在床上想道。
煤油灯还亮着,他没有吹。
他想先躺一会儿,等缓过来了,再把灯吹了。
随后瓦列里闭上眼睛,只感觉浑身德疲惫都在逐渐放松下来,自己的呼吸也变的很慢,很轻。
帐篷外面,卫兵的脚步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瓦列里感觉自己的意识有点飘飘然了……差不多要睡着了……
还没等入梦,胸口又开始疼了。
这一次不是针扎,是一块大石头压在上面的感觉,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想翻身,身体不听使唤。
想喊人,嘴张不开。
瓦列里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打鼓,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刚刚睁开的眼睛,眼前开始发黑,从四周向中间聚拢,像一块黑色的幕布慢慢拉上。
煤油灯的光在他眼里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瓦列里的身体从床上滑下来,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煤油灯晃了一下,倒了,灯油洒出来,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火苗窜了一下,烧着了灯芯,然后灭了。
帐篷里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