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雨衣落在叶廖缅科面前,他出声道:“瓦列里同志,我们的口粮也不够,现在我们的补给顶多能撑四天了。”
“分给他们一半吧,他们比我们更需要,我会想莫斯科申请更多的资源。”瓦列里声音前所未有的平静。
“行。”
叶廖缅科也很干脆,即使在补给困难的时候分出一半补给很危险,但瓦列里是司令员,现在就应该全权听他的,所以他很干脆的转身去执行命令。
瓦列里继续往前走。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他的左臂没有了,从肩膀以下被齐齐地切断,伤口上缠着一块肮脏的破布,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一层黑色的硬壳,他的眼睛睁着,望着瓦列里,嘴唇在微微的蠕动着。
“水……”他的声音很微弱:“给我水……求求你……”
瓦列里自然是学过一点波澜语的,他能听懂,蹲下来,把水壶递给他。
少年单手勉强接过水壶,大口大口地喝,水流顺着嘴角流下来,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白色的痕迹。
“慢点喝,慢点喝。”瓦列里温和的轻轻拍着他的背。
少年喝完了水,把水壶还给瓦列里,他看着瓦列里的军装,看着他的肩章,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
“你是……苏联将军?”
“对。”
少年的嘴唇颤抖着,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色的沟。
“将军同志……德国人……德国人砍了我的手……他们说……说我是起义军……我不是……我只是……我只是个学生……”
他哭了起来,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瓦列里轻轻抱住他。
“别哭了,没事了,我们来了,你们安全了。”
少年靠在他怀里,哭着,哭着,渐渐安静下来。
瓦列里放开他,站起来。他的军装上沾满了少年身上的泥土和泪,但他不在乎。
他让人去安抚处理一下小男孩的伤口,随后继续带着人往前走。
一个中年男人躺在地上,浑身是伤,脸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
他的一只眼睛是瞎的,是被什么东西戳瞎的,眼眶里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他听见瓦列里的脚步声,转过头来,另一只眼睛有点肿,所以看不清。
“谁?”他的声音沙哑,“谁在那里?”
“苏联红军。”瓦列里蹲下来:“同志,你还好吗?”
男人笑了,那笑容在满是伤痕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好?苏联同志,你看我这样子,像好吗?德国人把我的一只眼睛挖了,把我的手指剁了,然后把我扔在这里,等死。”
他举起手,瓦列里看到他的双手,十根手指只剩三根,其余的被齐齐地切断,伤口已经结痂,但还在流脓。
“他们说我通敌,说我给游击队送过粮食,我没有,我只是个农民,我什么都不知道。”
瓦列里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同志,我们来了,我们会照顾你,请你放心。”
男人的嘴唇颤抖着,眼泪从空洞的眼眶里流出来。
“谢谢你,将军同志。谢谢你。”
瓦列里安排人照顾他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在厂房的另一个角落,一群孩子蜷缩在一起,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只有四五岁,他们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像一具具骷髅,他们的衣服被扒光了,只裹着一些破布和报纸。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坐在地上,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布娃娃的眼睛被挖掉了,衣服被撕破了,但小女孩还是紧紧地抱着它,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瓦列里蹲下来,看着她,面容温和。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被水洗过的葡萄。
“雅尼娜。”
“雅尼娜,你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低下头,抱着布娃娃,不说话了。
旁边一个大一点的男孩替她回答。
“哥哥,她爸爸妈妈死了,德国人把她妈妈杀了,她爸爸被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瓦列里在心里暗骂自己,怎么自己老问这个问题呢,下次一定不问了,原本是想安抚人家的。
“你饿不饿?”
小女孩抬起头,点点头。
瓦列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那是冬妮娅托人从莫斯科带来的,他一直没舍得吃,他剥开包装纸,把巧克力递给小女孩。
“谢谢,谢谢帅哥哥。”
瓦列里亲切的点点头。
小女孩接过巧克力,看了看,然后掰下一小块,塞进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掰下一小块,递给旁边的男孩。
“你吃。”她说。
男孩摇摇头:“你吃。”
“你吃,你比我大,你更饿。”
在这小女孩的允许下,一群孩子每个人咬下一点点,分掉了这个巧克力
瓦列里看着这一群孩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走了出去。
站在厂房外面,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有些红。
私人秘书谢尔盖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谢尔盖,让我先静一静。”
谢尔盖他站在那里,看着瓦列里,看着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这个指挥着几十万大军的将军,此刻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瓦列里转过身。
“谢尔盖。”他的声音沙哑:“等会找人把这群孩子单独安置,给他们吃的,给他们干净的衣服,给他们治病。还有,找几个会波澜语的政工人员,陪他们说说话。他们需要……需要有人陪。”
“是。”
“还有那些伤员,全力抢救,能救一个是一个。”
“好的。”
瓦列里站在那里,望着那片废墟,望着那些在雨中蠕动的,像影子一样的人。
“谢尔盖,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我在斯大林格勒见过很多死人,在库尔斯克见过很多死人,在第聂伯河见过很多死人。我以为我什么都见过了,我以为我见过德军干的很多畜牲事了。”
“但我低估了他们的下限。”
他的声音有些微微发抖。
“谢尔盖,那些人,那些孩子,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们只是活着,在自己的家里,在自己的城市里,然后德国人来了,把他们的家烧了,把他们的亲人杀了,把他们赶到这个鬼地方,让他们等死。”
“这帮该死的家伙。”
瓦列里抬起头,望着天空。雨还在下,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告诉部队,明天开始,清理废墟,把那些坑里的尸体挖出来,好好安葬,给每一个死者立个碑。写上名字,如果知道的话。不知道名字的,就写上‘无名者,波澜人,死于德国法西斯之手’,找人过来拍照,大肆宣传。”
“是。”
“还有,给莫斯科发电报。告诉斯大林同志,华沙东部的难民需要援助,药品,食物,衣服,什么都缺,请最高统帅部紧急调拨物资。”
“是。”
瓦列里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然后他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向指挥部。
1944年4月15日,晚上,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司令部。
瓦列里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报告,报告是科洛索夫少校写的,详细描述了北和南普拉加区,还有马里蒙特区,格罗季诺夫区,布罗德诺等等正片东华沙的发现。
五十三个处决坑,估计至少有六万具尸体。
数个SS的临时营地,发现了被肢解和啃食的人类遗骸。
经过粗略统计,总共超过十五万难民挤在几个工厂里,数量伴随着苏军清理废墟的进程还在不断增加,其中重伤员超过六千人,孤儿超过一万人,被德军强x过的妇女不计其数。
瓦列里看完报告,放在桌上。
叶廖缅科坐在对面,脸色铁青。
“畜生,这些畜生。”
彼得罗夫斯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雨夜,没有说话。
罗科索夫斯基也在,他今天下午从自己的指挥部赶过来,想和华沙东岸的部队会合。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没有喝。
“瓦列里,你打算怎么办?”
瓦列里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怎么办?”
“这些难民,十多万人,还不止,我们的补给本来就不够,现在又要分出一半给他们,部队的士气也会受影响,”
“罗科索夫斯基同志,你说得对。我们的补给不够,部队的士气会受影响,但那些人,不能不管。他们是人,是我们的盟友,是被德国FxS迫害的人。如果我们不管他们,那我们和德国人有什么区别?”
他给其余三人分别倒上一杯茶。
“我知道,这很难,我们的战士已经很累了,很饿了,很冷了,现在又要他们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别人,又要他们去挖坑、去抬尸体,去照顾伤员。他们有些人肯定避不可免会抱怨,会不满,但我相信他们会做的,也会理解我的决定的。”
“因为他们最终会知道一件事知,那些人比他们更需要这些,那些人也是他们的同志,并且这场战争,不只是为了解放土地,也是为了解放人。”
罗科索夫斯基看着瓦列里,他只觉得相比于与1941年,青涩的他成熟了不少,心里有些自豪,也有些开心,他拿起一杯茶喝上一口。
“你说得对,瓦列里,白俄罗斯第二方面军的部队明天会到达华沙东部,我会调六个工兵团过来,帮你们清理废墟,安葬死者,还有,我的后勤仓库里还有一些多余的药品和食物,先拨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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