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时三十分,华沙上空。
铺天盖地的运输机群在战斗机的护航下来了。
它们飞得很低,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机舱门打开,降落伞从舱口飘出来,一朵一朵,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绽放,像白色的花朵,缓缓飘落。
每一朵降落伞下面,都挂着一个沉重的箱子。
这些物资从天上撒下来,落在波兰人控制的街区,落在废墟之间,落在那些还在战斗的人手中。
老城区的一条街道上,塔德乌什抬起头,看着那些降落伞从天空飘落。
他的脸上满是烟尘和血污,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见那些物资,脸上满是希望。
“物资!苏联人给我们空投物资了!”有人喊道。
战士们从掩体里跑出来,去接那些降落伞。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用刺刀撬开木板,里面的东西露出来,崭新的火箭筒,油光锃亮的步枪,成箱的弹药,还有罐头和面包以及防毒面具。
塔德乌什抱起一个火箭筒,翻来覆去地看着。这是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昨天,他们连的火箭弹已经打光了,只能用步枪和手榴弹对付德军的坦克。
现在,又有火箭弹来对付德军的坦克了。
“苏联人没有忘了我们。”他高兴的说。
他的父亲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火箭筒,熟练地装上火箭弹。
“他们没忘,但也没拼命。”老人声音有些不在乎:“如果他们真想救我们,他们的坦克早就过河了。”
塔德乌什愣了一下,然后反驳道:“爸,您说什么呢?他们给了我们这么多东西,人家已经够好了。”
“给了。”老人嗤笑一声:“但给的是他们仓库里快过期的旧货。你看看这些步枪,都是老旧的莫辛纳甘,虽然打了枪油看起来蹭亮,这些罐头,是去年的,这些面包,硬得能砸死人。”
“塔德乌什,你记住,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你。苏联人帮我们,是因为他们也需要我们,我们在前面流血,他们在后面看戏,等我们流干了,他们才会过来。”
塔德乌什没有说话,他从箱子里拿出一杆SVt-40步枪,他认为自己父亲说的不对。
更多的降落伞在飘落。
更多的箱子落在地上,战士们欢呼着,奔跑着,把这些珍贵的物资搬进掩体里。
但在欢呼声中,也有不满的声音。
在沃拉区的一条地下通道里,几个家乡军的军官围着一箱刚打开的物资,脸色很难看。
“这是什么?”一个少校从箱子里拿出一支步枪,翻来覆去地看着:“一把老旧的莫辛纳甘,这是哪年的老古董?1920年的?”
“看看这个。”另一个军官打开一箱罐头:“标签上写的是1942年。过期快两年了。”
“面包硬得能当砖头用。”第三个人声音满是不满:“苏联人给我们的就是这些破烂?”
少校把步枪扔回箱子里,站起来。
“他们就是在敷衍我们,轰炸?轰炸有什么用?炸了几个炮兵阵地,炸了几个仓库,就完事了?他们的坦克呢?他们的步兵呢?不到一百公里,就是不过来!”
“科莫罗夫斯基将军不是说了吗,苏联人需要时间!”
“时间?”少校看向他:“华沙在燃烧,我们的人在死,德国人用du气弹,喷火器,燃烧弹,把整条街整条街地烧。我们还能等多久?三天?五天?一周?等苏联人过来,华沙已经变成废墟了!”
通道里沉默了片刻。
“那怎么办?”有人打破了沉默。
少校咬着牙,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在莫科托夫区的一栋半塌的楼房里,几个家乡军的战士围着一箱刚打开的物资,也在议论。
“就这些东西?我们死了那么多人,他们就给这些?”一个年轻战士把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面包扔在地上。
“别抱怨了,有总比没有好。”旁边的老兵说。
“有总比没有好?你看看这面包,能吃吗?你看看这步枪,能用吗?苏联人把我们当什么?当叫花子?”
老兵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拿起一支步枪,检查了一下枪机,然后装上一发子弹,瞄准窗外,扣下扳机。
枪响了,子弹飞出去,打在远处一堵墙上,溅起一片碎砖。
“能用,状况挺好,苏联人保养的挺不错。”老兵说。
年轻战士还想说什么,但被老兵的眼神制止了。
“听着。”老兵的声音很平静:“苏联人给了我们东西,不管好坏,都是给了,英国美国可是什么都没给,德国人只给了子弹和du气,你愿意要哪个?”
年轻战士不说话了。
在老城区的家乡军司令部里,科莫罗夫斯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飘落的降落伞。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佩乌钦斯基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物资清单。
“将军阁下,目前我们收集的物资来看,苏军共空投火箭筒一千余具,火箭弹三千余发,步枪三千四百支,弹药四十余万发,手榴弹四千余枚,药品二点五吨,罐头和面包约三十五吨,大部分物资已经分发到各部队。”
科莫罗夫斯基点点头,没有说话。
“但是……”佩乌钦斯基犹豫了一下:“物资的质量……参差不齐,有些步枪是旧货,有些罐头已经过期了,战士们有些不满。”
科莫罗夫斯基转过身,看着他。
“不满什么,我们目前有的用就不错了。”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
“佩乌钦斯基,给部队发报。告诉他们,苏联人给了我们支援,不管好坏,我们都要用,目前没有别的选择。”
下午五时,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司令部。
瓦列里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份内务部刚刚送来的情报。
线人说,家乡军内部对空投物资的质量有不满情绪,有些军官公开抱怨苏联人给的是旧货和过期食品。
叶廖缅科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旧货?过期食品?他们知不知道我们为了这些物资花了多少力气?那些步枪虽然旧,但都能用。那些罐头虽然过期了,但还能吃,我们自己的部队,有时候还吃不上这些东西呢!”
他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
“白眼狼!真正的白眼狼!给他们东西还嫌不好?要是没有我们,他们早就被德国人杀光了!”
彼得罗夫斯基坐在一旁,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也不好看。
瓦列里对这些白眼狼无语了,只感觉心绞痛,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叶廖缅科同志,别生气了,他们抱怨,是因为他们需要更多,也是因为他们快撑不住了。”
他倒上一杯茶给自己喝上一口。
“人在绝望的时候,什么都想要,什么都嫌不够,这不是他们的错,是这个乱世的错。”
叶廖缅科停下来,看着他。
“瓦列里同志,您总是替他们说话。”
瓦列里放下茶杯。
“我不是替他们说话,我只是知道,如果我们站在他们的位置,也会一样 华沙在燃烧,他们的人在死,他们需要帮助,我们给了,但给的不够。他们抱怨,是人之常情。”
“那些抱怨的人……随他们去吧,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何必在乎这些苍蝇说的话。”
“告诉内务部,把科莫罗夫斯基的电报透露出去的事,继续办,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劝过他,我们给过他物资,我们轰炸过德军的阵地。剩下的,是他的选择,不是我们的错。”
1944年3月27日,华沙起义的第三天,在苏军的轰炸和空投中结束了。
波澜人拿到了武器弹药,拿到了药品食物,拿到了继续战斗的资本。
但他们也知道,苏联人不会来了。
至少,不会很快来,他们现在只能靠自己。
而靠自己,能撑多久?
没有人知道。
华沙起义的第七天,4月1日。
德军的增援部队到了。
北面,北方集团军群后方的三个步兵师从东普鲁士南下,穿过莫德林的防线,进入华沙北郊。
南面,南方集团军群的一个装甲师北上,沿着维斯瓦河西岸推进,切断了波澜人南部城市的联系。
西面,从德国本土调来的四个保安师和两个SS旅,通过铁路运抵华沙西郊,准备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
加上华沙城内外集结的德军和SS第36师,总兵力超过二十万人。
华沙,被包围了。
科莫罗夫斯基站在老城区一座半塌的钟楼上,用望远镜望着城外。
北面,德军的纵队正在公路上行进,卡车,坦克,装甲车,一眼望不到头。
南面,炮火的闪光不断,那是德军的炮兵在试射。西面,黑烟滚滚,德军正在焚烧城外的一切,村庄、树林、庄稼,任何可能为波澜人提供掩护的东西。
佩乌钦斯基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情报。
“将军阁下,德军增援部队已到达华沙外围,加上城内的德军,总兵力可能超过二十万,他们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我们的防线……”
他没有说完,但科莫罗夫斯基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们的防线撑不住了。”科莫罗夫斯基替他说完。
佩乌钦斯基沉默了片刻。
“将军阁下,我们的部队伤亡太大了,六天来,我们已经损失了超过一万五千人。弹药消耗殆尽,苏军第二批空投的物资也快用完了,如果德军发起总攻,我们可能撑不过十天。”
科莫罗夫斯基放下望远镜,转过身。
“十天?佩乌钦斯基,你太乐观了,也许七天,也许五天。”
他走下钟楼,回到司令部。
“不过无论怎么样,波澜人都要为了自由战至最后一刻。”
4月3日,德军总攻开始。
二十万德军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
北面,步兵师在坦克掩护下推进,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都要经过激烈的争夺,南面,装甲师用坦克和火炮开路,把波澜人的阵地一个一个地摧毁。
西面,SS旅像蝗虫一样涌进市区,见人就杀,见房就烧。
波澜人还在抵抗。
他们用火箭筒打德军的坦克,用步枪和机枪守每一条街垒,用手榴弹炸德军的步兵,但弹药越来越少,人越来越少,阵地一个接一个地丢失。
4月5日,沃拉区失守。德军把整个区炸成平地,所有来不及撤走的平民都被杀害,SS第36师的士兵在街上游荡,看见活的东西就开枪,他们甚至还举行了杀戮大赛,比谁杀的多,尸体堆满了街道,鲜血流进了下水道。
4月8日,莫科托夫区失守。德军用毒气弹把波澜人从地下掩体里熏出来,然后用喷火器挨个处决,一个连的波兰战士在被包围后拒绝投降,他们被灌入汽油,然后活活烧死了。
4月10日,老城区失守。
这是波澜人最后的堡垒。
科莫罗夫斯基带着残部撤进下水道,试图从北面突围。但德军的包围圈已经合拢,所有的出口都被封锁,就连下水道德军都进人了,将波澜人所在的区域全都封锁了。
德国人还在用du气一直熏下水道,即使用防毒面具,他们没办法在下水道待太长时间,因为数量不够,德国人还一直往下水道喷火,烧烟,逼他们出来。
4月10日,华沙起义的第十六天。
科莫罗夫斯基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中间。
这里曾经是老城广场,是华沙最美丽的地方,有几百年的历史。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无尽碎石,只有所有的灰烬,只有垃圾一般的尸体。
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一千人。
他们浑身是泥,满脸是血,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德军的士兵围上来,端着枪,枪口对准他们。
科莫罗夫斯基站直身体,整了整破烂的军装,然后举起双手。
“我投降。”他说。
他被带到一个地下室。
那里有几个德军军官在等着他。
特霍芬不在,他已经在三天前被调走了,去东普鲁士向希沃尔夫汇报战况。
接替他的是一个叫巴赫的党卫军将军。
“科莫罗夫斯基将军。”巴赫用流利的波澜语说道:“您终于来了,我们都等你呢半天了。”
科莫罗夫斯基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手里有多少人?”巴赫笑了笑又问道。
“不到一千。”
巴赫点点头:“其他人呢?”
“死了或者被俘了。”
巴赫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科莫罗夫斯基。
“这是投降书。签字吧。”
科莫罗夫斯基接过文件,看了一遍,文件很短,只有几行字:
“我,科莫罗夫斯基,波澜家乡军总司令,宣布华沙起义失败,我命令所有仍在抵抗的波澜部队立即放下武器,向德军投降,我保证,投降后,所有战俘将得到人道待遇。”
科莫罗夫斯基看着这份文件,沉默了很久。
“人道待遇?”他抬起头,看着巴赫:“你们杀了我们两万多人,杀了那么多平民,把整个华沙炸成平地,然后跟我说人道待遇?”
巴赫的表情没有变化。
“将军阁下,战争就是战争。现在,请签字。”
科莫罗夫斯基颤颤巍巍的拿起笔,做了很久的犹豫后,才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是因为绝望,是因为那些死去的人。
他把文件扔在桌上,转身跟着SS士兵离开。
走出地下室的时候,他看见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远处的废墟里,还有几缕烟在飘。那是华沙最后的气息。
1944年4月10日,华沙起义,在持续了十六天之后,结束了。
两万多名家乡军战士战死,六千多人受伤,一万五千多人被俘。
平民的伤亡无法统计。
有人说十五万,有人说二十万,有人说三十万,但唯一可确认的是,整个华沙,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建筑被摧毁,变成了一片真正的废墟。
特霍芬兑现了他的承诺,把华沙夷为平地。
而在华沙的废墟下面,在那些还没有被封锁的下水道里,在那些坍塌的地下室中,还有一小撮人没有投降,他们没有收到科莫罗夫斯基的命令,或者收到了,但拒绝执行。
他们还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