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爱思特没有接受命令。
这位四十五岁的总参谋长,出身于普鲁士军事贵族家庭,父亲是一战时的将军,叔叔是国防军的高级将领。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目前接受的信息是,撤退等于一切都完蛋,特别是隆美尔元帅,他肯定会被元手给狠狠地惩罚……
“元帅阁下,”爱思特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您绝对不能这样做。”
隆美尔看着他。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爱思特走上前,指着地图,声音忍不住有些高昂:“放弃奥尔沙,那是托布钦的门户。放弃莫吉廖夫,那是第聂伯河的屏障。放弃博布鲁伊斯克,那是我们在这个方向上最重要的补给枢纽。如果这些城市都丢了,我们拿什么守住明斯克?拿什么守住白俄罗斯?”
“拿我们剩下的部队。”隆美尔的语气依然平静:“如果我们不撤退,这些城市会丢,部队也会丢。如果撤退,至少能保住部队。有部队,就有希望。没有部队……”
“希望?”爱思特打断他,声音尖锐起来“元帅阁下,您说的‘希望’是什么意思?是希望像古德里安那样被撤职?还是希望像曼施坦因那样被送上军事法庭关在牢里?”
隆美尔的眉头皱了起来。
“少将,注意你的言辞。”
但爱思特已经停不下来了。他一整夜积压的焦虑、恐惧、愤怒,全部爆发出来。
“元帅阁下,您知道为什么曼施坦因被撤职吗?因为他建议撤退!您知道为什么博克被撤职吗?因为他建议撤退!您知道为什么古德里安被闲置一年吗?因为他在莫斯科城下建议撤退!”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元首的命令是死守到底!任何违抗这个命令的人,无论他有多大的功劳,无论他是什么级别的将领,都会被撤职,被冷落,被剥夺所有荣誉!然后被遗忘!您想成为下一个吗?”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所有人都被爱思特的爆发和怒吼吸引了目光。
没有人见过爱思特这样说话。他一向是冷静的、理性的、服从命令的普鲁士风格的老参谋军官。
但此刻,他站在那里,脸色通红,青筋暴起,像一个愤怒的平民,而不是一个总参谋长。
隆美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爱思特少将,你说完了吗?”
爱思特喘着粗气,没有回答。
“你说完了,就听我说。”隆美尔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你说曼施坦因被撤职,因为他建议撤退。但曼施坦因建议撤退的时候,他也经历过深思熟虑,他不撤,难不成是要奔第六集团军后路吗?”
爱思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隆美尔继续说:“你说博克被撤职,因为他建议撤退。但博克建议撤退的时候,救援第六集团军还有希望嘛?”
爱思特仍然沉默。
“你说古德里安被闲置,因为他建议撤退。但古德里安建议撤退的时候,他的装甲部队还能继续进攻吗?”
隆美尔走到爱思特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少将,我不在乎我会不会被撤职。我不在乎元首会不会把我赶回家 会不会剥夺我所有的荣誉,我只在乎一件事,我手下的三十万士兵,能不能活着回去。”
他指向窗外,指向隐隐约约炮声传来的方向。
“你听到那些炮声了吗?他们前进的速度越来越快,那就是俄国人的炮。他们有上万门火炮,数千辆坦克,数千架飞机。而我们有什么?我们有三十万疲惫的士兵,几百辆坦克,没有空中支援,没有预备队,没有补给。我们拿什么守?拿什么打?”
爱思特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元帅阁下,元首的命令……”
“元手的命令是让我们守住。”隆美尔打断他,“但如果守不住呢?如果死守的结果是全军覆没呢?那时候,元手会怎么评价我们?”
“他就会说一句话:‘他们英勇牺牲了,都是英勇的德意志棒小伙。’”
“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第四集团军没有了,三十万人没有了。他们会在史书上留下一行字,英勇战死。但他们的妻子会变成寡妇,他们的孩子会变成孤儿,他们的父母会在余生里想念他们。”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少将,我见过太多死亡了。在北非,我见过成千上万的德国士兵死在沙漠里。在东线,我见过更多的德国士兵死在雪地里。了,每一次,我都在想,他们为什么要死?为了什么?为了元手?为了德国?还是为了那些坐在柏林办公室里、从没上过前线的人制定的愚蠢计划?”
他转身走回地图前。
“我告诉你,少将。士兵们不是为了元手死的,不是为了什么‘德意志必胜’的口号死的。他们是为了身边的战友死的,是为了家乡的亲人死的,是为了那些在等着他们回家的人死的。如果我们可以让他们不死,如果我们可以让他们活着回去,我们就必须这样做。”
他停顿了一下。
“即使这意味着违抗命令。即使这意味着被撤职。即使这意味着被遗忘。”
指挥部里伴随着隆美尔的话陷入长久的沉默,所有人都在看着这名元帅,没想到…他竟然想的如此越界……
爱思特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
隆美尔的话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每一句话都让他无法反驳。
但他仍然无法接受。
接受撤退,就是接受失败。接受撤退,就是承认自己无能为力。接受撤退,就是意味着自己的主帅被免职,他不想让隆美尔被剥夺所有的军事荣誉。
布塞莱斯特看出了他的挣扎。
这位副司令走到爱思特身边,轻声说:“上校,你知道我参加过多少次战役吗?”
爱思特看着他。
“一战,二战,波澜,法国,巴尔干,东线。我打了二十五年仗,见过无数的胜利和失败。”布塞莱斯特的声音很轻:“我告诉你一件事:最难的仗,不是打不赢的仗,而是明知道打不赢还硬要打的仗。”
他指向窗外。
“你看看外面。那些士兵,他们相信我们能赢,相信我们会带着他们回家。如果我们让他们死守一座注定守不住的城市,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想,将军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我们白白送死?”
他拍了拍爱思特的肩膀。
“少将,撤退不是投降。撤退是为了保存力量,为了将来能打回来。如果我们在白俄罗斯把部队打光了,谁来守卫波澜?谁来守卫德国?俄国人不会因为我们‘英勇牺牲’就停下来的。他们会继续前进,直到柏林。”
爱思特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抬起头,看着隆美尔。
“元帅阁下,”他的声音沙哑:“您确定这是正确的决定吗?”
隆美尔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
“我不确定。”他说:“打仗这种事,没有人能百分之百确定。但我确定一件事:如果我们现在不撤退,第四集团军就会在两周内全军覆没。如果撤退,至少有一部分人能活下来,能继续战斗”
“我宁愿被撤职,也不愿意站在柏林的军事法庭上,为三十万阵亡士兵负责。”
爱思特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一战时的将军。父亲病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孩子,记住,打仗不是为了死,是为了活。能让士兵活着回来的将军,才是好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