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首尔中央地方检察厅的新闻发布会现场被挤得水泄不通。闪光灯几乎连成一片白光,记者们伸长了手臂,录音笔和话筒丛林般举向讲台。郑检察官站在台上,面容比一周前更显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初。他身后悬挂着巨大的屏幕,上面是“首尔国际学校特别调查案”的标志。
“经过一周的密集调查,并在获取关键污点证人证词及海量实物、文件证据的基础上,”郑检察官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会场,并通过直播信号传到全国,“特别调查组现已基本查清以李在镐为首的相关人员,涉嫌共同妨碍司法公正、胁迫、教唆及包庇对未成年人实施严重伤害、以及系统性销毁、隐匿犯罪证据的犯罪事实。”
他身后的屏幕切换,列出了主要涉案人员名单及初步处理情况:
· 李在镐(李氏集团副会长):因涉嫌多项重罪,已被正式批捕并收押。检方同时对其名下企业启动关联调查。李氏集团股价连日暴跌,董事会陷入混乱,多名高管辞职。
· 李在英(李在镐之妹):作为污点证人,在提供关键证词(指认李在镐为掩盖事件主谋及安排非法清理现场)后,已被置于严密的保护性监禁中,等待后续司法处理,但预计将因重大立功表现获得大幅减刑。
· 崔敏浩(前律师):因涉嫌在“和解”过程中提供违法法律建议、协助伪造文件、以及自身可能涉及的伪证及胁迫行为,已被吊销律师执照并批捕。其律所宣布与其彻底切割,面临多项集体诉讼。
· 朴正雄(医美集团院长):在税务问题之外,因其在当年事件中提供非法资金渠道及知晓掩盖内情却未举报,被追加指控“协助妨碍司法公正”。其医美集团因信誉崩塌和客户大量流失,已申请破产保护。
· 金成洙(前校长):因玩忽职守、滥用职权、参与掩盖事实,被免去一切职务并批捕。学校董事会全面改组,由教育主管部门暂时接管。
郑检察官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沉重:“本案的核心,是2005年发生在永东私立高中(现首尔国际学校)的一起极其恶劣的、针对学生江雅的校园暴力及后续掩盖事件。江雅同学遭受了严重的身体伤害和持久的精神创伤。我们痛心地确认,江雅同学已于事件发生多年后,在海外离世。”
会场一片低低的哗然和叹息。屏幕上映出江雅学生时代的照片(经过家属同意),一张清秀却带着淡淡忧郁的脸。
“但是,”郑检察官提高了声音,“正义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或受害者的离去而消失。本案的揭发,得益于一位秉持公义、冒着巨大风险深入调查并将关键证据送交司法机关的匿名举报人,以及所有在最后关头选择站出来说出真相的知情者。他们的勇气,让这起沉冤多年的案件得以重见天日,也让类似的‘封存’与‘掩盖’不再有滋生的土壤。”
他宣布,检方将以此案为契机,联合教育部、法务部,推动对《校园暴力预防及对策相关法律》的修订,加强对校园暴力事件中校方及家长责任的追究,设立独立的校园暴力事件复查与申诉机制,并严厉打击任何形式的掩盖、胁迫及私下和解行为。
“此案的终结,不是句号,而是一个开始。”郑检察官最后说道,“一个开始正视历史创伤、健全保护机制、让教育回归其纯洁本质的开始。”
发布会结束后,舆论持续沸腾。媒体开始深挖李氏集团的其他问题,教育公平、财阀特权、法律执行等议题被反复讨论。首尔国际学校宣布将进行彻底改革,包括课程重置、教师培训、建立透明的学生保护机制,并计划在校园内设立纪念空间,警示后人。
同一天下午,城北区安全屋。
莜莜关掉了电视直播。房间里很安静。过去一周,她如同人间蒸发,隐匿在这个最后的据点,通过加密网络旁观着外界的天翻地覆。姜承宪在外围处理着最危险的收尾工作——确保李在英的安全交接,监控李氏残余势力的动向,并悄然抹去一些过于危险的行动痕迹。
复仇完成了。李在镐身败名裂,锒铛入狱,他经营的罪恶帝国摇摇欲坠。所有当年的直接参与者和掩盖者,都受到了法律和社会的严厉制裁。真相大白于天下,系统性的漏洞被揭露并即将被修补。
她应该感到释然,感到快意,甚至感到空虚。
但此刻,她心中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十八年的恨意如同燃料,支撑她走完这段漫长而黑暗的路。如今火焰燃尽,只剩下冰冷的余烬。
手机震动,是姜承宪的加密信息:“外部清算基本完成。郑检方信守承诺,匿名举报人身份被严格保护,未列入任何公开记录。李在镐残余势力仍在挣扎,但已无大碍。李允珍目前在釜山一位远亲家中暂住,状态尚稳,有专业心理师介入。你……该考虑下一步了。c点不宜久留。”
下一步?
莜莜走到那扇小小的窗前,第一次完全拉开了遮光帘。冬日下午的阳光苍白地照进来,在水泥地板上投下一方光斑。她看着那光斑中飞舞的微尘。
“江雅”的故事随着郑检察官的宣布,已经“结束”了。那个伤痕累累的十八岁女孩,终于在社会意义上得到了交代。而“江莜莜”这个精心打造的身份,也随着任务的完成,失去了继续存在的意义。
她是谁?以后要做什么?十八年来,她的生命里只有复仇这一件事。当这件事做完,她仿佛被抽空了核心,站在人生的荒原上,四顾茫然。
也许,像许多故事里写的那样,她应该悄然消失,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尝试开始“新”的生活。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拥有“生活”,那被仇恨炙烤过的心,是否还能感受到平凡的温暖。
又或许……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管干涸的赭石色颜料上。那是过去的遗物,是痛苦的见证,但也是她一路走来的图腾。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但有特定节奏的敲门声。三长,两短,一长。是姜承宪约定的暗号。
莜莜走过去,打开门。姜承宪站在门外,风尘仆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清亮。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算是……善后的一部分。”他将文件袋递给她。
莜莜打开,里面是几份文件。一份是经过合法渠道处理的、全新的身份证明文件,名字一栏是空白的。一份是某个北欧小国一所社区艺术中心的邀请函,邀请一位“在艺术教育领域有独特经历和见解的人士”进行为期一年的交流项目,待遇从优,且承诺**保护。还有一份,是首尔市内一间小型、待转让的独立艺术工作室的租赁合同草案,产权清晰,位置隐秘。
三条路。彻底消失重生;远走他乡疗愈;或者,留在风暴过后的这座城市,以一种新的方式,继续与艺术、与那些可能依然需要帮助的“受伤的灵魂”为伴。
“你可以选,也可以都不选。”姜承宪看着她,语气平淡,但眼神深处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些只是选项。你有足够的时间决定。”
莜莜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这个从一开始就身份成谜、立场模糊,却最终与她并肩走到最后的男人。他从未过多追问她的过去,却在她最危险的时刻提供了最关键的保护和助力。
“你怎么办?”她问。
姜承宪扯了扯嘴角,一个很淡的、几乎算不上笑的表情。“我?我的‘项目’也结束了。学校扩建工程因为这场风波无限期暂停,我的设计事务所……正好可以接一些我一直想做、但以前没时间做的项目。比如,设计一些真正为社区服务、或者帮助特定人群的建筑。”他顿了顿,“当然,如果某个新开的艺术工作室需要重新装修,我或许可以打个折。”
他的话里,为“留下”这个选项,留下了清晰的伏笔和邀请。
莜莜低下头,手指拂过文件袋粗糙的表面。阳光渐渐偏移,房间里的光斑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复仇的余烬渐渐冷却。而在余烬之下,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弱、却截然不同的东西,正在这片被彻底烧灼过的土地上,艰难地、试探性地,寻求着萌发的可能。
是彻底告别过去,隐入人海?是远走他乡,在陌生的天空下慢慢缝合伤口?还是……就在这片承载了所有痛苦与战斗的土地上,尝试用另一种方式,活下去,甚至……帮助他人活下去?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着那缕阳光,许久,轻声说:
“我需要……一点时间。”
姜承宪点了点头:“当然。时间,我们都有。”
他退后一步,没有催促,也没有更多劝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只是陪伴。
阳光继续缓缓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有了短暂的交叠。
余烬未尽,新生未明。
但至少,最漫长、最黑暗的冬季,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