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美术馆的展厅比巴黎那个展位大了整整十倍。
许兮若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站在空荡荡的场地中央,转了一圈,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放进大盘子里的米粒。头顶的射灯还没开,自然光从侧面的一排高窗落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整齐的光带,灰尘在光里缓慢地漂浮着,像是在跳一支没有音乐的舞。
“怎么样?够大吧?”安安站在门口,双手叉腰,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厉害吧”的得意。
“太大了。”许兮若诚实地说,“我的作品挂进去,估计像在操场上摆了几颗芝麻。”
安安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对自己有点信心?你的作品在巴黎能把法国老太太看哭,在南市就不行了?”
“不是不行,是展陈方式要重新想。巴黎那个展位小,密集一点没关系,反而显得丰富。这么大的空间,如果还是简单地往墙上一挂,会显得很空。”
许兮若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构图。她开始想象每一幅作品应该挂在什么位置,作品与作品之间要留多少距离,观众走进来先看到什么、再看到什么,光线从什么角度打下来最合适。这些事她在巴黎布展的时候就有了经验,但那时候空间小,调整起来容易。现在面对这么大的展厅,每一个决定都变得重要起来。
安安看着她在展厅里走来走去、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认识许兮若快二十年了,从那个在教室里安静绣花的小姑娘,到现在这个能在空荡荡的展厅里胸有成竹地规划一切的女人,中间隔了无数个熬夜绣花的夜晚,无数根劈到极细的丝线,无数次擦了重来的针脚。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努力,都沉淀在她现在笃定的眼神里。
“需要什么你跟我说,我去协调。”安安说,“灯光、展柜、展台、地面装饰,什么都行。”
许兮若停下来,想了一会儿。“我想要一些老物件。”
“什么样的老物件?”
“绣房里的东西。旧的绣架、线板、剪刀、顶针,最好能有几张老照片。我想在展厅中间做一个小的场景还原,不是那种博物馆式的玻璃柜展览,而是像……像一个真实的绣房角落。让观众走进来的时候,不是在看作品,而是走进了一个绣花的人的生活里。”
安安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想法好。我去找,南市周边那些老绣娘家里,肯定有不少旧物。”
“不要借太珍贵的东西,万一损坏了赔不起。普通的、有生活痕迹的就行。那种被手摸得发亮的线板,被针磨出凹痕的顶针,坐了几十年的绣凳——这些东西比作品更能让人理解苏绣。”
安安掏出手机,已经在备忘录里飞快地打字了。
许兮若继续在展厅里走,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什么。她走到最里面的那面墙前,停了下来。这面墙是整个展厅最大的一面,将近八米宽,正对着入口,任何人走进来第一眼就会看到这里。
“这面墙,我要留给《绣房》。”她说。
“一幅?八米宽的墙只挂一幅?”安安有些惊讶。
“嗯,只挂一幅。它值得独占一面墙。”
安安看了看那面墙,又想了想《绣房》的尺寸,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幅画不是用来‘填充空间’的,它是整个展览的灵魂。给它一面墙,不过分。”
许兮若转过身,看向两侧的墙壁,开始分配位置。“《岁朝清供》挂这边,新系列的作品挂对面,中间这排展柜放团扇和手帕这些小件。然后在角落里留一个区域,放那拉村绣坊的作品。”
安安正在记笔记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你要把别人的作品放在你的个展上?”
“不是‘别人的作品’,是那拉村绣坊的作品。”许兮若纠正道,语气平静但认真,“我在巴黎的时候就想好了,如果我有机会办个展,一定要给她们留一个位置。她们的技法可能还不够成熟,但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一种没有被太多技巧修饰过的、很本真的东西。那种东西,我现在反而绣不出来了。”
安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过了几秒,她低下头,继续在备忘录里打字,只说了两个字:“安排。”
从美术馆出来,已经快到中午了。许兮若没有回工作室,而是去了老街尽头的一家面馆。那家面馆开了二十多年,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脾气不好,但面做得好,尤其是雪菜肉丝面,汤头鲜得能让人把碗底舔干净。
她点了一碗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等着。没过多久,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有些花白,但腰板挺得很直。
“许老师?”男人站在门口,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她。
“沈师傅的儿子?”许兮若站起来,微微欠身,“叫我兮若就行。”
沈师傅的儿子叫沈建国,在南市郊区一家机械厂当车间主任。他长得不像沈师傅,沈师傅瘦小干瘪,他高大壮实,但眉眼之间有一种相似的憨厚和诚恳。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许兮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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