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教父 第16章 锈蚀之冕

滩涂陷入死寂，如同暴风雨肆虐后的真空。海浪拍打岸边的呜咽声变得无比清晰，每一次冲刷都带走一部分粘稠的淤泥，却带不走那片凝固的沉重。探照灯的光芒穿透逐渐沉降的薄雾，凄冷地笼罩在那只破水而出的青铜手臂上。

墨绿的铜锈厚如苔藓，覆盖了手臂原本的质感，只有那些盘绕的饕餮夔龙纹饰，在惨白光线下显露出冰冷的轮廓。粗糙、厚重、带着来自深水淤泥的腐殖气息和刺鼻的金属腥味。手臂五指僵硬地张开，掌心向上，稳稳托着那枚沾满黑绿色铜锈、几乎看不出原本形状的指环。它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沉寂的心脏，也像一只冰冷的眼。

时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瘫在泥水里的顾清欢，昂贵的家居服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污泥和海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急剧起伏的胸腔轮廓。她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那枚指环，镜片后的瞳孔深处，无数种贪婪的算计和本能的恐惧正在激烈地厮杀。左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某处微小的鼓起，那是她最后的底牌。

“咳…咳咳…”玛丹撑着一根扎在泥里的合金碎条，勉强单膝跪起，墨绿色的野战服撕裂多处，露出底下轻便的合金内衬。她盯着那枚指环，又扫了一眼半没在水中的青铜手臂，脸色铁青。腰间的青铜蝎扣不断闪烁着微弱的冰蓝色光泽，像是在与某种来自远古的阴寒激烈抗争。Y国议员的眼神，在这一刻剥离了所有温情的伪装，只剩下纯粹的政治野兽面对权力核心的**占有欲。

“钥匙…开门…或者…关门…”苏明镜的声音从众人身后响起，带着电流杂音的嘶哑。她靠在被锁链余波扫得半塌的掩体边缘，脸色依旧苍白，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腕间的手环光幕已经彻底熄灭，表面甚至裂开了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她的指尖在裂开的手环表面轻轻拂过，似乎在感受着内部结构最后的震颤。

噗通！

艾琳娜彻底软倒在一片相对干硬的沙地上，大口喘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呛咳，咳出带着泥沙的海水。缠绕她的锁链虽然松脱，但腕上的抑制环已经彻底变成了死寂的铅灰色，如同凝固的水泥。她灰败的面容如同失去了水分，嘴唇干裂，恐惧地盯着那青铜手臂，身体筛糠般抖着。那手臂的姿态，那指环的形状，无声地唤醒了她父亲被沉入冰冷江底的梦魇。她蜷缩着，努力把身体缩得更小，仿佛那样就能避开那冰冷注视的目光。

“咳咳……”林小满躺在离青铜手臂最远的一片泥泞洼地里，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口的烧伤，带来撕裂般的剧痛。那枚别在胸前、以自身灼伤为代价才激发的黑色徽章，此刻只剩下一个边缘焦黑卷曲的破洞，一丝微弱的白烟袅袅升起。面具遮掩下只有沉重压抑的呼吸声，但她露在残破衣袖外的右手，五根手指却死死抠进了身下的淤泥，指甲缝隙里嵌满了污黑的泥沙。一股更深的寒意，并非来自海风，而是从她脊椎深处弥漫开来。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枚指环代表着什么——那是石宇峰最后时刻用全身的“灰烬”和“锈蚀”，献祭出的“核心”。

只有周绾绾。

她还保持着半跪的姿态，离那只青铜手臂和其托举的指环不过三五步之遥。眉心那道被强行撕开的熔金裂痕并未闭合，流淌的金色光芒黯淡下去，如同凝固的蜡泪覆盖了伤口，边缘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整个人疲惫得像被抽空了骨架，摇摇欲坠。但她的眼睛，却死死盯住那枚被托起的指环，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那股古老纯净的气息……是它在呼唤她的血！它在渴求！它要的不是审判的力量，而是……

“容器……”一个细微的、如同梦呓般的词从她开裂的唇缝中溢出，轻不可闻，却清晰地落在离她最近的顾清欢耳中。

顾清欢的眸光骤然凝聚如针！

就在这时！

轰隆——！！！

一束刺目的、带着高频尖啸的眩光炮弹，毫无征兆地从不远处的临时工事后射出！不是爆炸性的炮弹，是特种震撼弹！

强烈的闪光和足以刺穿耳膜的噪音瞬间在青铜手臂和众女上方炸开！刺目的白光照亮了探照灯光柱下的每一粒尘埃，也让那只青铜手臂上的墨绿铜锈在强光下显露出下面藏着的、更加深邃的暗红锈迹！

“动手！”石星野冷酷的声音在爆炸声后猛然响起！

数十道穿着暗灰色合金骨架外骨骼的身影如同黑色潮水，从四周残破的掩体和半倒的集装箱后猛冲出来！他们的动作迅捷如猎豹，完全无视了滩涂的泥泞，沉重的作战靴踏在泥水里却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手中的枪械并非致命火器，而是粗大的、闪烁着电弧光芒的约束枪！

目标是——那枚青铜指环！或者说，是掌控那枚指环的机会！

“妈的！”玛丹瞳孔一缩，猛地松开撑着身体的合金条，身体向侧面急滚！同时左手条件反射地摸向腰间——那里本来是她配枪的位置，但为了这次行动没有佩戴！

几乎在玛丹滚开的同时，一道高压电击网几乎是擦着她的后背呼啸而过，罩向她刚才停留的位置！

林小满的反应更快！强光与噪音爆发的前一瞬，她那抠进泥土的右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受惊的泥鳅般向后缩滑！唰！一道电击网打在她原本趴卧的地方，蓝色的电弧在泥水中劈啪作响！

苏明镜反应稍慢，但在眩光和噪音侵袭大脑的瞬间，她本能地再次按住了腕间裂纹遍布的手环！手环爆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抵抗性脉冲，虽然无法有效干扰，但让她在被刺目强光覆盖前得以向掩体内部挪了一小步！轰！一道电击网擦着她的脚踝打在掩体废料上！

艾琳娜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剧烈的恐惧和对强光噪音的本能排斥让她发出尖叫，下意识地抱头蜷缩在原地！一道笼罩范围极大的电击网径直向她罩下！

“滚开！”

就在艾琳娜即将被笼罩的电光石火之间，一声厉喝伴随着一道熔金色的流光从侧面猛然切来！

噗！

熔金之血从周绾绾划破的指尖飙射而出！粘稠的金色液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灼热的轨迹，精准地撞在即将落下电击网的发射枪口！

嗤——！！！

剧烈的灼烧和白烟腾起！精密的约束枪口瞬间被熔穿、扭曲报废！落下的电网也随之消散了一大半！

然而代价是——周绾绾彻底暴露了位置！另外三道更快、更小的电击索从不同角度瞬间飙射而至！目标不再是抓捕，而是束缚！

周绾绾试图躲避，但身体的疲惫和力量的枯竭让她慢了半拍！

眼看她就要被缠住！

“她的位置不对！”顾清欢的低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

斜刺里！

咻！咻！

两道破空之音！两道微小的骨锥状麻醉镖如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射向周绾绾双腿！并非要她的命，只是让她彻底失去移动能力！而发射麻醉镖的方向，赫然来自……顾清欢附近！出手的不是穿外骨骼的士兵，而是隐藏在混乱阴影中的第三方！

砰！

一道泥柱炸起！林小满如同鬼魅般撞开泥水挡在了周绾绾侧面！暗哑的匕首刀柄以快得只剩残影的速度狠狠磕飞一支麻醉镖！但另一支——

嗤！

另一支麻醉镖尖端距离周绾绾的脚踝只剩一寸时，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冰蓝色幽光冻结在空中！

玛丹的手不知何时抬起，指向那支镖！她腰间的蝎扣剧烈闪烁着，一道细微的冰线顺着她的手指方向延伸出去！虽然只冻结了一秒，镖就挣脱坠落泥水，但这瞬间的空隙，对周绾绾已经足够！

“戒指！”苏明镜冰冷的提示声在混乱中穿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移回漩涡中心——那只青铜手臂！

原本冲在最前面、即将扑向手臂托举指环的两名外骨骼士兵，此刻却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在距离手臂一米多远的地方痛苦地弓起了身子，身上的外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哀鸣！一层墨绿色的、带着粘稠质感的锈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们的作战靴底部向上蔓延！如同活物般啃噬着合金和血肉！瞬间爬满了小腿！

“退！退开！领域激活了！”石星野惊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就是现在！”苏明镜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断！

谁？

距离最近！谁的动作最快？谁最需要那枚戒指？

是艾琳娜！

她刚刚被周绾绾救下，从生死一线间逃脱！恐惧如同实质化枷锁捆缚着她的意志。但就在石星野喊出“领域激活”，两名士兵被诡异的锈斑吞噬定格的瞬间——

一个声音，一个深埋在艾琳娜记忆最深处、早已被岁月尘封却从未真正消逝的声音，如同破冰的刀锋，猛然切割开她浑噩的脑海！

那是石宇峰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他特有的不容置疑，如同烙印般刻在她恐惧的泥沼里！

“琳娜……拿过来！就像当年在码头……从那些畜生手里……把我的东西拿回来！”

如同被无形的电击刺中脊柱！艾琳娜灰败失焦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恐惧、迟疑、退缩，在这一瞬间被这道植入骨髓的声音命令强硬碾碎！一种源自被绝对支配后形成的、近乎本能的执行力瞬间取代了所有情绪！

“啊——！”一声带着哭腔、却又无比决裂的尖叫从她喉咙里迸发！

她像是被一股巨力猛地从泥水里弹了起来！全然不顾近在咫尺的诡异锈斑领域！不顾手腕抑制环传来的针扎般刺痛！不顾那些试图再次拘束她的电击索！她像一头扑向唯一生机的小兽，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踉跄着、却又以远超她体能极限的速度，猛地冲向那青铜手臂托举的指环！

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粘稠的锈迹！

嗡——！！！

接触的瞬间，艾琳娜手腕上那铅灰色的抑制环轰然爆裂！并非炸开，而是如同腐朽了千万年的朽木般无声湮灭！同时，那枚戴在她耳垂上、镶嵌着幽蓝宝石和铜斑的吊坠，应声脱落！幽蓝色的宝石核心骤然亮起一道极其刺目的锈绿光芒！

这光芒没有飞向艾琳娜，反而如同实质性的光束，瞬息没入青铜指环被锈迹包裹的核心！

下一秒！

咔擦……

一声极其轻微、又极其刺耳的碎裂声从青铜指环内部传来。

包裹指环的厚重黑绿铜锈，如同被敲碎的蛋壳，蛛网般的裂痕瞬间密布整个指环！大片大片漆黑的锈块剥落，露出了下方金属——那并非黄金，并非任何已知的贵重金属，而是一种深邃如子夜、冰冷如星骸的未知黑色金属！

更骇人的是，指环上那些盘绕的、先前被铜锈掩埋的“双头王蛇互噬其尾”的纹路，在锈块剥离的瞬间活了过来！细密的蛇鳞在黑色的金属环身上缓缓张开、摩擦，蛇口猛地张开，露出内部由熔金凝固构成的、如同微小熔炉般的口器！原本指环核心镶嵌宝石的地方，此刻嵌着的，正是艾琳娜那枚幽蓝宝石吊坠剥脱后留下的——那一点刺目的、如同凝练深渊的锈绿铜斑！此刻，它如同活物的眼睛，散发出一圈圈凝如实质的暗绿涟漪！

这枚新生的“锈蚀之冕”不再需要那只青铜手臂的托举！它悬浮在艾琳娜指尖触碰的位置，微微震颤着，散发出的威压如同深海巨兽张开了它的巨口！

艾琳娜的身体如遭雷亟，剧烈颤抖！她看着指尖碰触的指环，看着指环上那双蛇口对着自己吐信，看着那锈蚀的邪眼，眼中原本被命令驱动的疯狂迅速褪去，只剩下纯然的恐惧和无助。她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但那指环中心、由她吊坠铜斑所化的锈蚀眼瞳，猛地射出一道细如发丝、却冰冷刺骨的暗绿光线！

嗤！

光线瞬间没入艾琳娜的眉心！并非物理伤害，而是强行连接！

“啊——！”艾琳娜发出凄厉到破音的惨叫！双眼中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收缩！在收缩到极限的瞬间——

嗡！！

那双一直笼罩着灰雾、带着无尽惊惶和无助的碧绿色瞳孔，骤然变成了冰冷的、非人的——幽暗竖瞳！

带着古老的傲慢与最纯粹的——锈蚀的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