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这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从李辞颤抖的、苍白的唇间滚落,带着血淋淋的热度和痛楚,砸在寂静的殿内,也砸在沈知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那声音很低,嘶哑破碎,却异常清晰,在空旷的西偏殿里,激起细微的回响,嗡嗡地撞击着沈知意的耳膜。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两个字出口时,李辞周身紧绷到极致的弦,轰然断裂的震颤。
李辞说完这两个字,便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扶着门框的手颓然滑落,身体也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她闭着眼,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淌过冰凉的脸颊,在月白的衣襟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狼狈的湿痕。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眸子,此刻紧闭着,浓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粘成一绺绺,随着她压抑的抽泣,微微颤抖。那张脸上,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易碎的苍白茫然无措的痛楚。
她就这样站在门口,站在明暗交界的光影里,无声地流泪,像一个迷失在暴风雪中、终于找到方向,却发现归途早已被冰封的孩子。无助,脆弱,与平日那个端庄持重、清冷自持的长公主,判若两人。
沈知意依旧站在原地,右手保持着那个抬起、露出伤疤的姿势。指尖传来伤处被牵动的尖锐疼痛,混着“幽昙花”药力带来的麻痹和虚弱,一阵阵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神经。可此刻,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门口那个无声流泪的身影上。
看着李辞脸上汹涌的泪水,看着她紧闭双眼、微微颤抖的脆弱模样,沈知意心口那处尖锐的痛楚,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拧了一圈,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
十年了。
从沈宁到沈知意。从阴沟里的杂草,到庙堂上的国师。她用尽所有的心机和力气,踩着荆棘,趟过血火,终于走到了这里,走到了能被她看见的距离,走到了能将这被错置的、被遗忘的真相,血淋淋摊在她面前的这一天。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李辞也许会震惊,会不信,会质疑,会恼怒于她的算计和欺瞒,甚至可能因为觉得被愚弄而更加疏远冷淡。
可她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她就这么接受了。
没有质问,没有斥责,没有她预想中任何一种激烈的、带着皇家威仪的反应。只有这无声的、仿佛要将十年光阴都哭出来的泪水,和那被彻底击垮后的脆弱茫然。
这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沈知意无所适从,也更让她心口那处陈年的、结了厚痂的伤口,被这滚烫的泪水,烫得重新裂开,渗出新鲜的、带着腥气的血。
她想要说点什么。说“是,是我”,说“你终于想起来了”,说“这十年,我好恨”,或者,质问一句“为什么忘了?为什么留我一个人记得?”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粗糙的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指尖,那触碰着狰狞伤疤的指尖,在冰冷凝固的空气里,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无力地松开。
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和李辞压抑到极致、却依旧从鼻腔和喉咙里溢出的、破碎的哽咽抽泣。
这静默,比任何言语都更煎熬,更沉重。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两人牢牢罩住,网线上挂满了十年的尘埃、误解、期待和……无望的等待。
沈知意看着那不断滚落的泪水,看着李辞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那月白衣襟上不断扩大的深色湿痕,眼前忽然一阵模糊。不是泪水,是失血和药力带来的眩晕。光影晃动间,她仿佛又看见了十年前,撷芳园那个破旧冰冷的杂物房里,那个穿着鹅黄袄裙、哭得眼睛鼻子通红的小女孩,用沾满血污和药粉的小手,死死按着她狰狞伤口的样子。
那时的眼泪,也是这么滚烫,这么汹涌,一滴一滴,砸在她冰冷的手背上,砸进她血肉模糊的伤口里,带来刺痛,也带来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暖流。
“对不起……对不起……是不是很疼?”
“呼呼……不疼不疼……吹吹就不疼了……”
“你要快点好起来。等我下次来,给你带更好的金疮药,还有……甜甜的蜂蜜糕。”
“我们说好了哦。拉钩。等你好了,我们还去撷芳园,我教你踢毽子,踢得比我还好。”
“等我回来。”
……
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这四个字,像一句咒语,在她耳边反复回响了十年。从最初的期盼,到日复一日的失望,再到后来被错认真相刺痛时的怨恨,最终沉淀成刻入骨髓的执念,支撑着她从泥泞里爬起来,一步步,走到今天。
可直到此刻,直到李辞站在她面前,流着泪,亲口说出“是你”,沈知意才忽然发现,那支撑了她十年的执念之下,藏着怎样一个卑微的、蜷缩在黑暗里、从未长大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一直等在撷芳园的断墙后,等在那口废弃的旧井边,等在那个约定好的地方,揣着怀里快要捂不热的点心和那个小小的平安结,望着那条荒僻小径的尽头,从天明等到日落,从寒冬等到酷暑,等了很久,很久。
等到怀里的点心发了霉,等到平安结褪了色,等到那个烟霞色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
等到她终于明白,那束光,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不仅走了,还把她唯一的温暖和光亮,给了别人。
然后,小女孩把自己藏了起来。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伪装,学会了用冷漠和尖刺包裹自己。她拼命地长大,拼命地往上爬,爬到足够高的地方,高到能让那轮月亮看见。她以为,只要站得够高,就能触碰到那束遗失的光。
可直到此刻,看着李辞脸上汹涌的泪水,看着那双盛满破碎和痛楚的眼睛,沈知意才恍然惊觉,那个等在断墙后的小女孩,其实从未离开。她一直躲在自己心底最深的角落,蜷缩着,固执地,还在等。
等一句解释。
等一个回应。
等那束光,回头看她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她窒息的绞痛。那绞痛顺着血脉蔓延,冲上喉咙,冲上眼眶,冲得她眼前阵阵发黑,视线里李辞流泪的身影,也晃动模糊起来。
沈知意用力闭了闭眼,将那股汹涌的、陌生的热意狠狠压了回去。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被水洗过的、冰冷的漆黑,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她终于动了。没有放下那只举起的、露着伤疤的手,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了李辞泪流满面的脸,目光落在殿内某个虚空的方向。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说话,又像是被砂石狠狠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棱角,和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细微的颤抖。
“你说过……”
她开了口,声音很低,很缓,一字一句,像是从结了冰的湖底,艰难地打捞上来。
“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就教我踢毽子。”
她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下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目光依旧没有看李辞,只是那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碎裂,崩塌。
然后,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视线转回来,重新落在李辞的脸上。落在她布满泪痕的、苍白脆弱的脸上,落进她那双被泪水浸透、依旧盛满了震惊、痛苦和茫然的眼眸深处。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有之前的冰冷、审视,或是那刻意维持的、属于国师的疏离与莫测。那里面,只有一片荒芜的、被十年光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近乎空洞的疲惫,和一丝从荒芜深处,挣扎着探出头来的、属于当年那个小女孩的,最原始、最直白的……委屈。
很淡。却像一根最细的针,猝不及防,扎进了李辞早已溃不成军的心防。
沈知意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瞬间放大的、更深的痛楚和难以置信,看着那泪水流得更凶。她苍白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又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轻,更飘忽,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带着千钧的重力,狠狠砸下——
“……我等你,等了好久。”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尾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破碎的气音,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好久”。
是多久?
是撷芳园井边野荠菜枯了又生、生了又枯的十个轮回。
是揣在怀里的核桃酥从香甜到发霉,再到化为齑粉的三千多个日夜。
是腕间那道狰狞的伤疤,从鲜血淋漓,到愈合结痂,再到只留下一道泛白印记的、漫长而无望的时光。
是她从一个躲在断墙后、连一块糕点都不敢接的沈宁,变成如今这个可以徒手抓毒刃、在御前与帝王对峙的国师沈知意,所走过的,每一步都浸着血与孤独的漫漫长路。
她等了好久。
等到几乎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等到只能用最惨烈的方式,提醒那个人,也提醒自己。
李辞在听到那句话的刹那,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她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敞开的门扉上,发出“砰”一声闷响。她睁大了眼睛,眼中的泪水像是决了堤,汹涌地滚落,瞬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沈知意那张苍白、平静、眼底却藏着无边荒芜的脸。
“我……”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砾,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巨大的愧疚、震惊、心痛,还有某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清的情绪,如同滔天巨浪,将她彻底淹没。她看着沈知意,看着那道新旧叠加的伤疤,看着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只余荒凉的眼睛,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荡荡的,灌满了冰冷刺骨的寒风,疼得她无法呼吸。
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不是苏晚晴兄长模糊的、经不起推敲的“救命之恩”,以及苏晚晴那套青梅竹马陪伴的说辞。
是撷芳园荒井边,那个扑过来的、瘦小却异常决绝的身影。
是满地刺目的鲜血,和那个女孩苍白如纸、却一声不吭的脸。
是破屋里粗陋的包扎,和女孩疼得冷汗淋漓、嘴唇咬出血印子的样子。
是那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和她勾住的小指,还有那句带着哭腔却异常认真的“等我回来”。
是她。
一直都是她。
这十年,她到底做了什么?
她把满腔的感激和下意识的亲近,给了一个错的人。她小心翼翼维护着那份“恩情”,甚至对苏晚晴生出了超越常理的包容和……一丝自己也未曾深究的、模糊的好感。而那个真正救了她、为她流血、等她归来的女孩,却被她遗忘在记忆的角落,甚至以这样一种面目,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带着满身的伤,和一句轻飘飘的、却重如泰山的——
“我等你,等了好久。”
“轰”的一声,李辞只觉得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铺天盖地的愧疚、心痛、悔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恐惧的、对沈知意那十年孤寂等待的心疼,如同灭顶的潮水,瞬间将她吞噬。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沿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落下去。
月白色的裙裾,委顿在光洁却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朵骤然凋零的、浸透了泪水的昙花。
她跪坐在地上,仰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依旧站在几步之外、身形笔直却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沈知意,喉咙里终于挤出了破碎的、泣不成声的字句:
“对不起……”
“沈知意……对不起……”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只有她,我记不清……我不想的。”
她语无伦次,只是反复地说着“对不起”,泪水像是流不尽,浸湿了脸颊,也浸湿了胸前的衣襟。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长公主的端庄威仪,只剩一个被巨大错误和愧疚击垮的、茫然无措的脆弱灵魂。
沈知意看着她滑落在地,看着她泣不成声地道歉,看着她眼中全然的崩溃和痛苦。心里那片荒芜的雪原,似乎被这滚烫的泪水,烫出了一个小小的、融化的缺口。可那缺口里涌出的,不是暖流,而是更深的、冰冷的茫然,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尖锐的刺痛。
她要的,难道就是这样吗?
看着这个她追逐了十年、仰望了十年的人,在她面前崩溃痛哭,卑微道歉?
似乎……不是。
可那又该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很累。右手伤处的疼痛,失血后的眩晕,还有心底那片荒芜了十年的、无边无际的空洞,都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李辞哭泣的脸,开始晃动,重叠,变得模糊不清。
她用力眨了眨眼,想要看清,视线却越来越涣散。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也仿佛随着那句“等了好久”,彻底流干了。
她看着跪坐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己的李辞,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只是那一直强撑着的、笔直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然后,在烛火明灭的光影里,在殿内死寂的沉默中,在李辞骤然抬起的、惊恐的泪眼里——
沈知意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意识,朝着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直直栽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