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影子静默地立着,隔着明瓦纸,那月白的轮廓有些模糊,却依然能辨出主人修长纤细的颈项,微微垂下的头,以及袖口处一丝不苟的、繁复而清雅的缠枝莲纹。
沈知意望着那道影子,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连带着右手那麻木钝痛之外的、另一处早已与骨血长在一处的陈年旧伤,也随着心口的抽紧,隐隐泛起细密的、熟悉的痛楚。
那道疤,就在手腕内侧,蜿蜒曲折,像一道褪了色的、狰狞的月牙钩。平日里,总是被宽大的国师袍袖严严实实地遮住,连同那段被她亲手埋葬、又从未有一刻真正放下的过去。
可就在刚才,在披香殿那幽蓝毒剑的寒光下,在喷涌而出的、混着毒素的暗红鲜血中,它暴露在了李辞眼前。
就像她放不下的执念一样,她早已不想隐藏只想看着云端那皎洁的月光能分她一丝光亮。
同样是在那个改变了一切的腊月,在那之后女孩时常会来,天更冷了。
撷芳园的荒败,在呵气成冰的天气里,显得更加死气沉沉。枯死的藤蔓像僵死的蛇,缠绕在倒塌的假山石上,池塘覆着薄冰,边缘泛着肮脏的青黑色。寒风打着旋,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叶,呜呜作响,像谁在暗处低声呜咽。
沈宁蜷缩在一处半塌的亭子角落,背靠着冰冷的、长了青苔的石柱,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试图用单薄的、打满补丁的夹袄,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气。她怀里揣着前两天那个烟霞色身影的女孩偷偷塞给她的两块核桃酥,用油纸包得好好的,还残留着一丝甜香和微弱的暖意。她舍不得一次吃完,只在饿得实在受不了时,才小心地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含在嘴里,等那一点点油润的甜味慢慢化开,仿佛就能驱散一点四肢百骸的冰冷。
那女孩后来又来了两次,每次都是偷偷溜出来,带着一点点心,或是一个自己编的小玩意,和她说些宫里琐碎的烦恼或趣事。沈宁依旧很少说话,只是听,偶尔在女孩说到有趣处,眼里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她知道女孩是“殿下”,是云端上的人,和自己这阴沟里的杂草有着云泥之别。可女孩看她的目光,那么干净,那么软,带着小心翼翼的善意和好奇,像对待一只偶然遇到的、需要保护的小兽。那目光,是沈宁灰暗生命里,唯一真实的光和热。
今天,女孩会来吗?这么冷的天,她那样金枝玉叶,应该被宫女嬷嬷们围着,坐在烧着银炭的暖阁里,吃着精致的点心,读着诗书吧?不会再来这荒凉又危险的地方了。
沈宁这么想着,心里有一点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她把怀里用破布头仔细包好的核桃酥又往心口按了按,似乎想汲取那最后一点暖意。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略显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极力放轻的呼唤:
“殿下您怎的有跑到此处……殿下您慢点……仔细脚下……”
是她!她真的来了!
沈宁心里那点失落瞬间被一种奇异的暖流冲散,她下意识想站起来,躲到更隐蔽的地方——这是她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面对任何靠近的声响,第一反应是躲避。可还没等她动作,那个熟悉的、烟霞色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断墙的另一头。
女孩今天没穿那件滚着雪白风毛的斗篷,只穿着一身略显单薄的鹅黄袄裙,跑得小脸通红,额发被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奔着一处目标前进,只顾闷头往前跑,根本没注意脚下。
“殿下!小心——!”追在后面的宫女声音都变了调。
话音未落,女孩脚下被一段突出地面的、冻得硬邦邦的枯树根猛地一绊,“啊”地惊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朝前扑去!而她面前,正是那口废弃的旧井!井口的石栏早已断裂塌陷大半,只剩下几块参差不齐、布满湿滑青苔的顽石!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
沈宁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在那一声惊叫撕裂寒冷的空气时,她已经从角落里弹了起来,像一只被惊动的小兽,爆发出与她瘦小身躯不符的速度和力量,朝着女孩扑过去!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掉下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沈宁重重地撞在女孩身上,巨大的冲力让两人一起摔倒在地,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滑出去一小段距离。沈宁只觉得右半边身子火辣辣地疼,尤其是伸出去想要拦住女孩的右手手臂,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撞在了什么极为尖锐粗糙的东西上。
是井口断裂的石栏!那些参差不齐、边缘锋利如齿的顽石!
她无暇顾及,第一时间低头去看被自己护在怀里的女孩。女孩似乎摔懵了,小脸煞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全是未散的后怕,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鹅黄的袄裙沾满了尘土和枯叶,手肘和膝盖处可能也擦伤了,但看起来并无大碍,至少,没有掉下那口深不见底的废井。
“殿下!殿下您没事吧?!”两个宫女连滚爬爬地扑过来,声音都带了哭腔,手忙脚乱地将女孩从沈宁怀里扶起来,上下检查。
女孩被扶起来,惊魂未定,目光却越过宫女的肩膀,落在仍倒在地上的沈宁身上。沈宁撑着地面,想自己站起来,右臂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她低头,看见自己右臂的衣袖从手肘到手腕,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破破烂烂的布料下,皮肉翻卷,鲜血正汩汩地涌出来,瞬间染红了一大片肮脏的夹袄袖子,也染红了身下冰冷的冻土。伤口很深,隐约能看到里面白色的骨头,边缘沾着黑色的苔藓和碎石屑,狰狞可怖。温热的血淌过冰冷的手腕,带来一种诡异的触感。
剧痛后知后觉地袭来,像无数烧红的针,狠狠扎进皮肉骨头里。沈宁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地上的雪还要白,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咬住下唇,把即将冲出口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从齿缝里溢出一点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血!好多血!”一个宫女瞥见,吓得失声惊叫。
女孩也看到了。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眼睛瞪得更大,里面瞬间蓄满了泪水,不是因为害怕自己差点掉下井,而是因为沈宁手臂上那可怕的伤口和汹涌的鲜血。她挣脱宫女的手,扑到沈宁身边,想碰又不敢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流血了!好多血……疼不疼?是不是很疼?”
沈宁摇摇头,想说不疼,可牙齿都在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试着用没受伤的左手去按住伤口,可血还是从指缝间不停地涌出来,很快就把左手也染红了。失血和剧痛让她一阵阵发冷,头晕目眩。
“快!快去找人!去找太医!”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最先反应过来,对同伴急声道,声音也带着颤抖。那同伴应了一声,慌慌张张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
“先……先按住!按住伤口!”留下来的宫女也吓坏了,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哆嗦着想要帮沈宁包扎,可看到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和汩汩冒出的鲜血,手抖得根本使不上力气。
女孩看着沈宁惨白的脸和不断涌出的鲜血,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从腰间解下一个精致的小荷包,又从荷包里倒出几颗金疮药丸——那是她之前调皮磕破膝盖时,嬷嬷硬塞给她备着的。她用颤抖的小手捏碎药丸,白色的药粉混着血污,一起按在沈宁的伤口上。
药粉刺激得伤口更疼,沈宁身体猛地一颤,牙关咬得咯咯响。
“对不起……对不起……是不是很疼?”女孩的眼泪掉得更凶,一边胡乱地用手背抹着脸,一边更加用力地按住伤口,试图用那小小的手掌堵住汹涌的血流。温热的泪水滴落在沈宁冰冷的手背上,混着血污,烫得她心头一悸。
“没事……不疼。”沈宁终于从剧痛中挤出一丝声音,嘶哑得厉害。她看着女孩哭得通红的眼睛和满是泪痕的小脸,那惊惶失措、全心全意为自己担忧的模样,奇异地,让手臂上的剧痛都似乎减轻了一些。心里某个地方,酸酸胀胀的,又软得一塌糊涂。
“你别动……别动……太医马上就来了……”女孩哽咽着,小手死死按着她的伤口,因为用力,指节都泛白了。她看着那依旧不断渗出的鲜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忽然低下头,对着伤口轻轻吹气,就像以前自己摔疼了,嬷嬷做的那样。“呼呼……不疼不疼……吹吹就不疼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血肉模糊的伤口,带着女孩身上特有的、干净的馨香,混合着泪水的咸涩。那气息很轻,很软,对止血毫无用处,却像一道暖流,顺着伤口,淌进了沈宁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让她颤抖的身体,一点点平复下来。
留下来帮忙的宫女终于稳住了心神,接过女孩的工作,用撕下的布条,一层层,紧紧地缠住沈宁的手臂,暂时止住了血。粗糙的布条摩擦着伤口,又是一阵尖锐的疼,但沈宁只是皱着眉,一声不吭。
直到这时,女孩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看着沈宁被包扎得严严实实、却依旧有血迹渗出的手臂,眼泪又无声地滚落。她抬起自己沾满血污和药粉的小手,看了看,又看看沈宁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忽然小声地、无比认真地说:“谢谢你……谢谢你救我。”
沈宁摇摇头。她想说,不用谢。她想说,是你先给了我光。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看着女孩,看着那双被泪水洗过、越发清澈黑亮的眼睛,看着她眼中全然的感激和后怕,心口那个地方,酸胀得厉害,也柔软得厉害。
后来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那个跑去叫人的宫女带着几个粗使太监和一脸焦急的老嬷嬷赶来,七手八脚地将她抬到了一处偏僻的、堆放杂物的空屋子。没有太医来——她这样的身份,不配惊动太医。只有一个会些粗浅医术的老太监被找来,用烧酒冲洗了伤口,撒上些不知名的药粉,然后用更脏的、散发着霉味的布条重新包扎。整个过程,沈宁疼得几乎晕过去,却始终死死咬着唇,没发出一声呻吟。
女孩一直守在旁边,不肯离开。嬷嬷怎么劝都没用。她看着老太监粗鲁的动作,看着沈宁疼得冷汗淋漓、嘴唇咬出血印子却一声不吭的样子,眼圈又红了,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甲掐进了掌心。
等伤口处理完,沈宁几乎虚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女孩慢慢挪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破旧的空屋里,只有寒风从破窗棂灌进来的呜咽声。
沈宁看着她衣服上好的布料与房间环境格格不入,想着她该走了吧,这样天仙般的人怎么可以在这种环境呆着呢,却不想女孩在开口就说“你要快点好起来。等我下次来,给你带更好的金疮药,还有……甜甜的蜂蜜糕这宫里除了皇兄就你看着最好,我喜欢和你呆在一起。”
掌心的温度似乎还带着女孩的体温,暖融融的,熨帖着冰冷的皮肤。那抹月光,是这灰暗、寒冷、充满痛楚的屋子里,唯一的亮色和温暖。
沈宁用尽最后的力气,蜷起手指,似是想将那残存的温度紧紧攥在手心。指甲死死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安心。
她抬起头,看着女孩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睫毛上未干的泪珠,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担忧和暖意,忽然很想说点什么。说“好”,说“我等你”,说“我不疼”……可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点气音。
女孩却像是听懂了。她看着沈宁,努力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小小的笑容。“我们说好了哦。”她伸出小指,勾住沈宁同样脏兮兮、此刻因为失血而冰凉的手指,轻轻晃了晃。“拉钩。等你好了,我们还去撷芳园,我教你踢毽子,踢得比我还好。”
指尖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驱散了伤口带来的冰冷和剧痛。沈宁定定地看着女孩,看着她努力微笑的样子,看着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然后,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枚平安结,她一直贴身藏着。伤口愈合得很慢,天气又冷,后来还化了脓,反反复复,留下了一道蜿蜒狰狞的、月牙钩似的疤痕,也带走了她右手的一部分灵活。但她从不觉得那是残缺,那是烙印,是那束光曾经真实地、温暖地照在她身上的证明。
后来,女孩如约带来了更好的药和甜甜的蜂蜜糕,也真的教她踢了毽子。再后来,女孩说要离开,去遥远的北方。临别时,她们拉了钩,约定“等我回来”。
可女孩再也没有回来。
沈宁想她的人生似乎处处都不如意,光在她的生命中短暂停留而后消失,父母死亡,好像她在乎的都会离她而去。
沈宁揣着那枚平安结,和腕间日渐淡去却永不消失的疤痕,在漫长的、没有光的黑暗里,独自走了十年。从沈宁,走到沈知意。从阴沟里的杂草,走到庙堂上的国师。
她再也不是那个躲在断墙后、连一块糕点都不敢接的沈宁了。
可腕间的疤还在疼。心里的那个洞,也从未填满。
直到今夜,她用一道崭新的、更深更狰狞的伤口,混合着“碧落黄泉”的毒,再次撕开旧疤,将那份被遗忘、被错置的过往,血淋淋地摊开在李辞面前。
……
殿门外的影子,依旧静立着。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仿佛只是一抹被灯光无意投射的、虚幻的月光。
沈知意缓缓抬起左手,不是去触碰那紧锁的殿门,而是轻轻抚上了自己右臂。隔着厚重的衣料和层层包扎,那处陈年的旧伤,似乎与掌心新添的剧痛产生了共鸣,一起一伏,无声地搏动着,灼烧着她的皮肤,也灼烧着她沉寂了十年的心脏。
她看着门上那道月白色的、模糊的剪影,看着那微微垂下的、似乎承载了万千重量的头颅轮廓,苍白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仿佛在看着十年前那道身影,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可是十年前的那个小心翼翼帮她吹伤口的身影早已不见踪影,神明会低下头吗,会看见她的信徒吗她不知道也不敢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