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血腥气尚未散尽,与残存的酒香、果香、还有那被冲淡的“雪中春信”甜腻混合在一起,酿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味。太医署的人手忙脚乱,围着受伤的侍卫和几位不慎被撞倒的贵人,内侍宫女们低着头,战战兢兢地收拾满地狼藉。压抑的啜泣和低语是唯一的背景音,衬得大殿中央那一片诡异的寂静更为突兀。
长公主李辞站在那里,月白的裙裾上溅了几点暗沉的血迹,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梅。她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只是死死盯着沈知意那只垂落的手,以及蜿蜒至腕间旧疤上的、暗红发黑的血迹。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线,唯有胸口在月白衣料下微微起伏,泄露了那几乎要冲破躯壳的惊涛骇浪。
沈知意任由闻讯赶来的太医小心捧起她的手处理伤口,清创,上药,包扎。那药粉刺激,太医动作也因畏惧而发颤,她却连眉心都没皱一下。目光只若有似无地,落在几步外那个僵立的月白身影上,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看着她眼底那片静水被彻底搅乱、颠覆,翻涌出难以置信的惊痛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心底那点尖锐的刺痛奇异地被熨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冰冷的餍足。看,李辞。你终究不是无动于衷。
直到皇帝沉着脸,在重重侍卫簇拥下离去,留下一句“国师随朕到紫宸殿”,沈知意才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她收回目光,不再看李辞,拢了拢染血的玄色衣袖,将那只缠满白麻布的手随意垂在身侧,仿佛那狰狞的伤口不是长在自己身上,转身,步履平稳地跟上了皇帝的仪仗。
紫宸殿,西暖阁。
龙涎香厚重的气息也压不住沈知意身上带来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宫人屏退,门扉轻阖,隔绝了外间一切声响。皇帝李泓并未落座,负手站在窗前,明黄的背影对着殿内摇曳的烛火,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沈知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压在寂静的暖阁里,“你今日,好大的威风。”
沈知意站在下首,微微垂着眼,看着金砖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臣,鲁莽。惊扰圣驾,搅乱宫宴,罪该万死。”语气是请罪的,姿态却不见多少惶恐,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疏淡。
“鲁莽?”李泓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在她缠着白布、血迹仍在隐隐渗出的手上,又移到她波澜不惊的眼眸,“徒手去抓淬毒的剑锋,朕看你不是鲁莽,你是疯了!你要是出事如何对得起老师。”
他向前踱了两步,明黄的袍角拂过光洁的地面,声音压低,却更加锐利:“你以为朕看不出来?那刺客剑势虽指向御座,角度却偏得蹊跷!以你的本事,推开阿辞,或是格开那剑,有无数的法子!你却选了最蠢、最险的一种!”
沈知意眼睫微动,依旧沉默。
“为什么?”李泓逼视着她,想从这张过分年轻、也过分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裂痕,“就为了在阿辞面前演一场苦肉计?用你这条命,用你这身好不容易得来的修为前程,去赌她一丝半毫的心疼?”
暖阁内静得可怕,只有烛芯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半晌,沈知意终于抬起眼,看向面色铁青的皇帝。她的眼神很静,深不见底,那里面翻涌的东西,连阅人无数的李泓也觉得一时难以看清。
“陛下明鉴。”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或许是失血后的疲惫,或许是别的什么,“臣,确是有意为之。”
她承认得如此干脆,反倒让李泓怔了一瞬,随即怒意更盛:“你……”
“臣知道那剑淬了毒,‘碧落黄泉’,见血封喉,半个时辰内无解必死。”沈知意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臣也知道,以臣的功力,强行徒手去抓,毒素会随气血急行,侵入心脉更快。”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包扎好的手上,那白布上已渗出一小片更深的暗红。“可臣更知道,太医院张院正,三年前机缘巧合,得了一株‘幽昙花’。此花能克‘碧落黄泉’之毒,只是药性猛烈,服用后十二个时辰内,内力尽封,五感钝化,与废人无异。”
李泓的瞳孔微微一缩。
“臣算好了时间,算好了张院正随驾的位置,也算好了……”她抬眼,看向李泓,唇边那点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弧度又出现了,“陛下您,绝不会让新任国师,死在众目睽睽的宫宴之上。张院正必定会救,也必须能救。”
“你拿自己的命赌朕会救你?”李泓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赌陛下,不会让国师之位在此刻空缺,不会让朝局因臣之死再生波澜。”沈知意纠正,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更是赌……”
她停了下来,没说完。但李泓明白了。
赌李辞。
赌那个永远清冷自持、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长公主,在看到那道与旧疤重合的伤口、看到那触目惊心的鲜血时,会不会动容。
赌那珍藏了十年的平安结,究竟有多重。
“疯子。”李泓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看着沈知意苍白却平静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他这位新任国师,手段狠,心思深,他是知道的。却不知,她对自己,也能狠绝至此。
“是。”沈知意竟应了,她甚至轻轻点了点头,缠着白布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牵扯到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让她唇边的弧度深了毫厘。“臣或许,是疯了。”
她的目光飘向暖阁紧闭的雕花门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材,看到外面沉沉的夜色,看到那抹可能还留在披香殿、或是已回到自己寝宫的月白身影。
“可臣就是想要……”她声音低下去,像自语,又像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执拗宣告,“用这道伤,用臣这条命……去换。”
“换她看臣一眼。”
“换她……哪怕一丝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