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简陋的木床上,赵韫苍白的脸在光线中几乎透明。陆雪琪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搭在赵韫的手腕上,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脉搏。
三天了。自从那场雨夜激战后,赵韫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天。
陆雪琪收回手,起身走到窗前。这座位于河阳城边缘的小院是她私下购置的,连师门都不知晓。院中一棵老梅树正开着零星的花,与这个肃杀的季节格格不入。
我到底在做什么...她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
收留一个魔教圣女,这若是被师门知晓,足以让她身败名裂。更荒谬的是,这个魔教圣女还是欺骗她多年、设计陷害张小凡的赵韫。
床上的赵韫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打断了陆雪琪的思绪。她快步回到床边,看到赵韫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冷...赵韫的嘴唇颤抖着,声音细如蚊蚋。
陆雪琪伸手触碰她的额头,立刻被那滚烫的温度惊到。赵韫发烧了,而且烧得不轻。
活该。陆雪琪冷声道,却转身去柜子里取药。
她扶起赵韫,将药汤送到她嘴边。赵韫迷迷糊糊地喝了几口,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混着几丝血色。
陆雪琪皱眉,轻轻擦去她唇边的药渍。赵韫的脸因高烧泛着不自然的潮红,长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看起来脆弱得像个孩子。
为什么要救我...陆雪琪低声问,明知得不到回答。
赵韫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眼皮微微颤动,却没能睁开。她的嘴唇轻轻开合,像是在说什么。陆雪琪俯身去听。
...姐姐...别走...
陆雪琪僵住了。这个称呼刺痛了她的心。曾几何时,赵韫总是这样甜甜地叫她雪琪姐姐,而她竟从未怀疑过那笑容背后的算计。
骗子。她直起身,声音却不如想象中冷硬。
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陆雪琪瞬间警觉,天琊神剑已握在手中。她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看——院中空无一人,只有梅树在风中轻摇。
错觉吗?陆雪琪不敢大意。这小院虽然隐蔽,但鬼王宗的人很可能还在搜寻赵韫的下落。她必须更加小心。
回到床边,赵韫的状况似乎更糟了。她开始不安地扭动,被子滑落,露出包扎好的伤口。腹部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片。
别动!陆雪琪按住她,防止伤口进一步撕裂。
赵韫却仿佛陷入了某种梦魇,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握:不要...父亲...我不去...鬼王宗...
陆雪琪怔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听赵韫提起自己的过去。
求您...别送我去...我怕...赵韫的声音带着孩童般的恐惧,眼泪从紧闭的双眼滑落,我会乖乖的...别不要我...
陆雪琪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赵韫挥舞的手。那只手滚烫而纤细,指腹和掌心却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茧。赵韫立刻紧紧抓住她,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
雪琪...姐姐...赵韫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为什么...不看我...
陆雪琪心头一震。赵韫的梦境已经转到她们相识之后了吗?
我恨你。陆雪琪说,却没有抽回手。
赵韫在梦中似乎听到了这句话,表情变得痛苦:我知道...我知道...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是...我只有你了...
陆雪琪沉默地看着她,内心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恨意、怜悯、困惑交织在一起,让她无法理清自己的感受。
赵韫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受到了极大的痛苦。陆雪琪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自己的灵力竟然也随之波动。她惊讶地发现,当赵韫痛苦时,自己体内似乎也有某种感应。
这是什么邪术...陆雪琪喃喃道,却无法放开赵韫的手。
赵韫的体温越来越高,呼吸也变得急促。陆雪琪知道必须尽快给她降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她打来一盆冷水,浸湿布巾,轻轻擦拭赵韫的脸和脖颈。
当布巾滑过赵韫心口那个诡异符文时,陆雪琪再次感到指尖的刺痛。更奇怪的是,符文周围的皮肤也开始泛红发热,仿佛在回应赵韫的高烧。
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陆雪琪小心地避开符文,继续擦拭。
赵韫的颤抖稍稍减轻,但仍在梦呓:不要...伤害她...冲我来...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不准你们碰她!
陆雪琪的手停顿了一下。赵韫即使在昏迷中,依然执着于保护她。这种扭曲却真挚的情感让她不知如何应对。
正当陆雪琪准备换一盆水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她立刻警觉起来,天琊神剑出鞘,悄无声息地移到门边。
脚步声在门前停下,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
陆师姐,是我。
张小凡的声音!陆雪琪瞳孔微缩。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陆师姐,我知道你在里面。张小凡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看到了血迹...你受伤了吗?
陆雪琪犹豫片刻,终于开口:我没事,你回去吧。
门外沉默了一会,然后张小凡说:我闻到药味了...还有...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紧张,魔气?陆师姐,你遇到魔教的人了?
陆雪琪握剑的手紧了紧。张小凡的感知竟如此敏锐,这绝非普通弟子能做到的。她又想起赵韫说过的话——他体内有噬血珠的气息。
与你无关。她冷声回应。
陆师姐,请开门。张小凡的声音带着恳求,如果真有魔教中人,太危险了!
陆雪琪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赵韫。如果让张小凡看到这一幕,他会怎么想?但若不开门,以他的性格很可能会一直守在门外,反而更容易暴露。
权衡再三,陆雪琪终于拉开门闩,但剑仍握在手中:进来吧,别出声。
张小凡推门而入,目光立刻被床上的身影吸引。当他看清那是赵韫时,脸色大变:赵韫?!他转向陆雪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陆师姐,你...你在保护她?
陆雪琪面无表情:她救了我的命。
可她也是魔教圣女!张小凡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激动,她设计陷害我,欺骗青云门上下...
我知道。陆雪琪打断他,所以呢?你要去告发我吗?
张小凡愣住了,似乎没想到陆雪琪会这样回应。他看了看赵韫惨白的脸色,又看了看陆雪琪疲惫却坚定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不会。他最终说道,声音平静下来,但陆师姐,你想过后果吗?
陆雪琪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床边,重新浸湿布巾敷在赵韫额头上。张小凡默默走到她身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大竹峰的退烧药,比普通药铺的管用。他将瓷瓶递给陆雪琪,给她服下吧。
陆雪琪接过瓷瓶,有些意外地看着张小凡:你...不恨她?
张小凡苦笑:恨。但她救了你的命,这就够了。他顿了顿,况且...我能看出她对你...
闭嘴。陆雪琪冷声打断,却还是打开瓷瓶,小心地将药喂给赵韫。
张小凡不再多言,只是帮忙扶起赵韫,让她顺利服药。两人默契地配合着,仿佛照顾病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服下药后,赵韫的呼吸渐渐平稳,但体温仍未完全降下来。张小凡检查了她的伤口,重新包扎好。
腹部的伤很危险,再深一寸就...他摇摇头,她能活下来真是奇迹。
陆雪琪沉默地看着赵韫。这个曾经在她面前装得弱不禁风的女子,实际上比任何人都要顽强。
陆师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张小凡轻声问,她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等她醒来,问清楚一些事,然后...陆雪琪的声音低了下去。
然后交给师门处置?张小凡接话。
陆雪琪没有回答。她真的能做到将赵韫交给师门吗?那个雨夜,赵韫用身体为她挡下致命一击的画面历历在目。
张小凡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陆师姐,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但请记住,她是魔教圣女,手上很可能沾满了正道人士的鲜血。
我知道。陆雪琪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只是...需要答案。
就在这时,赵韫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陆雪琪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绞痛,差点站立不稳。
陆师姐?张小凡连忙扶住她,你怎么了?
没事...陆雪琪强忍不适,看看她。
张小凡检查赵韫的情况,脸色变得凝重:情况不妙,高烧引发了内伤,需要更强的药物治疗。他思索片刻,我回一趟大竹峰,取些灵药来。
陆雪琪点头:小心别被人发现。
张小凡郑重地点头,迅速离开了小屋。屋内又只剩下陆雪琪和昏迷的赵韫。
陆雪琪坐在床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赵韫的痛苦产生感应,更不明白为何要冒险保护一个欺骗她的人。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低声质问昏迷中的赵韫。
赵韫当然无法回答,只是无意识地抓紧了被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陆雪琪注意到她右手腕内侧有一个小小的疤痕,形状像是一朵梅花——那是多年前她们一起练剑时,赵韫不小心被她的剑气所伤留下的。
当时赵韫笑着说:这样雪琪姐姐就永远留在我身上了。
陆雪琪当时只当是玩笑,现在想来却毛骨悚然。赵韫对她的执念,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早。
天色渐暗,屋内的光线越来越暗。陆雪琪点燃油灯,昏黄的光线在赵韫脸上跳动,让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添几分诡谲。
突然,赵韫的眼睛睁开了。紫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如同两团妖异的火焰,直直地看向陆雪琪。
雪琪...姐姐...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陆雪琪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又强迫自己站定:你醒了。
赵韫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你...没丢下我...
我只是需要答案。陆雪琪冷声道,鬼王宗为什么追杀你?
赵韫的笑容消失了,她试图坐起来,却因疼痛而放弃:因为...我背叛了他们...她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我拒绝执行...对付青云门的任务...特别是...伤害你的...
陆雪琪握紧了拳头:你以为我会相信?
不信...也好...赵韫闭上眼,一滴泪水滑落,至少...你现在看着的人...是真正的我...不是伪装...
陆雪琪沉默地看着她,内心天人交战。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将赵韫交给师门,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让她无法这么做。
心口的符文是什么?她突然问。
赵韫猛地睁开眼,表情变得惊恐:你...看到了?
回答我。
是...契约...赵韫的声音更加虚弱,鬼王宗的...圣女契约...
陆雪琪还想追问,赵韫却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口中溢出更多鲜血。与此同时,陆雪琪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她的心脏。
赵韫!她顾不上自己的不适,连忙扶住赵韫。
赵韫在她怀中痛苦地蜷缩着,紫色瞳孔开始扩散:雪琪姐姐...我...
话未说完,她又陷入了昏迷。陆雪琪感到那股奇异的疼痛也随之减轻,但并未完全消失。她隐约意识到,自己和赵韫之间似乎建立了某种诡异的联系。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更加急促。陆雪琪警觉地抬头,看到张小凡推门而入,脸色异常凝重。
陆师姐,不好了!他气喘吁吁地说,鬼王宗的人正在河阳城挨家挨户搜查,他们知道赵韫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