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缓缓凝聚,拉长,最终化作一条遮天蔽日的黑色巨蟒!
那蟒身粗如山岳,鳞片由无数扭曲的符文构成,每一片都在无声地尖啸,散发着让灵魂战栗的邪恶气息。
那些符文仿佛活物般蠕动,时而化作狰狞的鬼脸,时而变成挣扎的人形,在鳞片表面不断浮现又沉没,仿佛囚禁着无数不得超生的怨魂。
蟒身盘旋而上,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穹,投下的阴影让这片本就阴森的荒原陷入了绝对的黑暗,连一丝月光都无法穿透。
蟒首高昂,没有眼鼻,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巨口,口中吞吐着漆黑的信子……那信子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由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表面流淌着粘稠的液体,散发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
信子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腐蚀出漆黑的裂痕,发出“嗤嗤”的声响,仿佛现实本身都在这邪物的触碰下哀鸣、崩解。
那些裂痕中隐约可见更深邃的虚无,像是通往某个不可名状之地的门户,仅仅是看上一眼,便让人感到理智在疯狂边缘摇摇欲坠。
它在看着师父。
玄青子清晰地感知到了这一点。
那东西没有眼睛,但他就是知道,有一道冰冷、贪婪、戏谑的目光正落在师父身上,像是在打量一只误入陷阱的猎物,像是在欣赏猎物临死前徒劳的挣扎。
那目光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穿透了师父周身缭绕的护体灵光,直刺入灵魂最深处。
玄青子仿佛能听见那目光中蕴含的嘲笑,听见那来自远古的、对渺小生命的轻蔑与玩弄之意。
那目光中带着亘古的恶意,带着对生命的蔑视,带着一种让人绝望的、绝对的强大。
那不是凡间生灵能够拥有的气息,那是来自九幽深渊的、超越了生死轮回的恐怖存在。
它见证过无数文明的兴衰,吞噬过无数修士的神魂,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天道秩序的亵渎与嘲讽。
在这目光之下,玄青子感到自己的道心都在颤抖,多年苦修的心境如同纸糊般脆弱不堪。
“不……”
声音从玄青子干裂的唇间溢出,暗哑得不像人声,倒像是濒死野兽的哀鸣。
那声音细若蚊蝇,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真切,却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他想要大喊,想要警告师父小心,想要冲上去挡在师父身前,可他的身体却背叛了他的意志。
浑身哆嗦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在这阴寒之地竟腾起袅袅白雾。
那白雾刚一升起,便被四周弥漫的阴煞之气侵蚀,化作诡异的青烟消散。
他的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无论他如何催动灵力,如何咬破舌尖试图用疼痛唤醒身体的掌控权,都无法挪动分毫。
他的手指深深抠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却浑然不觉。
他只感到头重脚轻,天旋地转。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扭曲,金色的身影与黑色的巨蟒交织成诡异的光影,仿佛一幅被烈火焚烧的古画,边缘卷曲,色彩消融,最终只剩下斑驳的灰烬在虚空中飘零。
玄青子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指尖只触碰到幽冥渊中那冰冷刺骨的虚无。
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虚空中,膝盖撞击在无形的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却感受不到丝毫疼痛。
因为此刻,他全身的感官都已被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所淹没。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如破旧的风箱,却吸不进一丝氧气。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那只手冰冷、粗糙,带着死亡的气息,正一点点收紧,一点点剥夺他生存的权利。
他的视野开始泛起黑斑,耳边嗡嗡作响,那是血液倒流、心跳过速的征兆。
失了魂魄。
他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如同丧钟般反复回荡。三魂七魄仿佛已被那恐怖的威压震出了体外,在幽冥渊的阴风中无助地飘荡。
他试图感知自己的元神,却发现那曾经凝实如实质的灵识此刻竟如风中残烛,摇曳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他玄青子,紫霄宫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三千年来斩妖除魔无数,自以为早已心如磐石、无畏无惧……
可此刻,在这真正的绝望面前,他才恍然惊觉,自己不过是个坐井观天的蝼蚁,所谓的勇气,不过是未曾见识过真正的黑暗罢了。
那些曾经的荣耀与战绩,在这头自混沌初开便存在的黑暗巨蟒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他终于明白,师父为何从不让他踏足幽冥渊,为何每次提及“那位”时,眼中总会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他有多久没这般恐惧过了?
是了,是三千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冲破了他用三千年时光筑起的堤坝。
彼时他还是个懵懂幼童,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锦袍,在庭院中追逐着萤火虫。
然后,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那些身披黑甲的入侵者如潮水般涌入城门。
他亲眼目睹那些恶魔攻占了城池,屠灭了他满门,父母的头颅滚落在脚边,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脸,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那时的恐惧,是面对死亡的无力,是失去一切的绝望,是一个孩子在最纯真的年纪被硬生生拖入地狱的崩溃。
后来师父出现,一剑光寒十九州,将他从尸山血海中抱起。那怀抱温暖而坚定,带着淡淡的檀香,驱散了他周身萦绕的血腥与死气。
他便发誓,此生再不要体会那种滋味。他要变强,强到足以保护所有他在乎的人,强到再不让悲剧重演。
可此刻,那种恐惧回来了,且更甚百倍千倍。
因为这一次,他可能要眼睁睁看着自己最敬爱的人死去,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个在三千年里教他剑法、为他疗伤、在他每一次突破时露出欣慰笑容的师父,那个如父如师、如兄如友的存在,此刻正独自面对那连天地都要为之颤抖的恐怖存在。
连师父都无法匹敌的存在,他玄青子又能如何?
冲上去?不过是白白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