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在池边看见了莲。
千年岁月似乎未曾改变她的模样,依旧是那身素白如雪的衣裳,衣袂在微风中轻轻翻飞。
只是鬓发已如霜雪般苍白,垂落在肩头,透着几分萧索。
她的指尖却还在穿针引线,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这千年的光阴不过是绣棚上的一帧静物。
丝线在她手中流转,泛着淡淡的银光。
绣棚上依旧是那朵未完的并蒂莲,嫣红与素白的丝线交织出繁复的花瓣,莲心处却多了一点银印,那印记虽小,却仿佛在缓缓旋转,与他眉心的一般无二。
仓下意识地抬手触摸自己的额头,那印记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莲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指尖一顿,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池水泛起涟漪,千年前未说完的话,都在这一眼之中。
“师姐。”他唤她,声音涩哑,像是被千年岁月磨钝的刀刃,每一个字都割着喉咙。
这是他堕入魔道后第一次踏足此地,脚下每一步都似有万斤重,池水荡漾着幽蓝的光,映得他魔纹缠绕的面容愈发狰狞。
莲抬眸,眼底的清澈丝毫未改,仿佛这千年的光阴只是池面掠过的一缕风,未曾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莲池中央的青石上,素衣如雪,霜发泛着银光,指尖轻抚过那朵含苞的莲花,轻声道:“你来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仓浑身一震。
他以为她会恨,会怒,会冷声质问这千年间他犯下的杀孽。
可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中依旧是当年初入门时,那个会摸着他头顶说“师弟别怕”的温柔。
“我……”仓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化作嘶哑的嘶鸣。
他能说什么?说他被魔性吞噬时,曾撕裂过她留下的衣角?
说他踏着血海走来时,曾无数次想毁掉这莲池,却又在最后一刻收手?
说他这千年间,唯一清明之时,便是想起她唤他“师弟”的声音?
显然他早已遗失这一段记忆,要不是天道将他的神识开启,他断然不会再忆起她……这朵莲。
莲似乎看穿了他所有挣扎,她指尖轻颤,那朵莲花便缓缓绽放,露出里面缠绕的金色丝线。
她轻声道:“当年你问我,魔的归途在何处。我答不上来,只因我从未想过,我的师弟会成为魔。”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仓的心上。
“后来你走了,带着一身魔气,头也不回地踏入了无间地狱。他们都说你回不来了,说你已经彻底被魔性吞噬,说你再也不是那个会怯怯唤我师姐的少年了。”莲垂眸,看着池水中倒映的万点星光,“可我不相信。”
“我的师弟,曾在寒冬腊月里,把自己的御寒丹药分给路边的小乞丐;曾在妖兽袭村时,明明吓得发抖,却挡在我身前说‘师姐别怕’;曾在下山历练时,为了救一只坠崖的雏鸟,摔断了一条腿还在笑。”
“那样的你,怎么会没有归途?”
仓的魔瞳剧烈震颤,那些被他亲手埋葬的记忆,如洪水般涌来。他以为早已忘记,原来只是被魔性压在了最深处。
莲站起身,莲池水波荡漾,她的身形竟有些透明。
她张开双臂,池中的莲花便一朵接一朵地绽放,每一朵都缠绕着金色的丝线,密密麻麻,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整个莲池。
“我用千年时光,以神魂为线,以执念为针,绣了这万朵并蒂莲。”她一步步走向他,每一步脚下都生出一朵金莲,托着她近乎透明的魂魄,“仓,你可知道,魔的归途在哪里?”
她站在他面前,伸手轻触他脸上狰狞的魔纹,那双手穿过他的肌肤,带来灼烧般的剧痛,却也带来前所未有的清明。
“魔的归途,不在西方极乐,不在东方净土,而在每一个还愿意为你点一盏灯的人心中。”她笑,温柔如初,“每一针,都是我渡你归来的路。”
仓似乎明白了,这千年间他无数次想要闯入却又退避的莲池,为何总在他最癫狂时传来一缕清香,让他残存一丝理智。
那不是诅咒,不是禁锢,是她用命换来的守护。
“所以你的神魂……”他的声音颤抖,不敢问下去。
“早已与这莲池融为一体。”她答得坦然,“我以身为祭,以魂为引,绣这万朵金莲,只为等你归来。”
池水微漾,映出他因魔气而扭曲的面容,也映出她日渐透明的魂魄。
她抬手,轻抚他的脸,这一次,她的手没有穿过,而是实实在在地触碰到了他。
“仓,你可知我守住的,从来不是你留下的衣角,而是你被魔性吞噬前,那个会怯怯唤我师姐的少年。”
她的身体开始化作点点金光,融入池中的莲花。
每一朵金莲都亮了起来,金色的丝线交织成网,将仓牢牢包裹。
魔气在这金光中嘶吼、挣扎,最终化为黑烟消散。
“师姐!”仓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喊,“不要!”
“别哭。”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从未离开,也不会离开。这莲池会替我守着你,这些金莲会替我陪着你。仓,回去吧,回到人间,回到那个有阳光的地方。”
“替我看看,我守了千年的山河,如今是何模样。”
金光彻底消散,莲池归于平静。
唯有万朵金莲依旧盛开,散发着柔和的光。
仓跪在池边,泪水滴落,池水荡漾,映出他素净的面容……魔纹尽褪,重归清明。
他听见风中传来她最后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师弟,欢迎回家。”
虚空再次裂开,那声音冷笑道:“瞧,她绣的何止是归途,更是囚笼。你千年前逃不出她,如今也逃不出。”
仓静默良久,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纯粹的魔气。
那魔气却未攻击,而是落入莲池,化作一朵漆黑的并蒂莲,与万千莲朵并生,不妖不邪,只有平和。
“我何须逃?”他望向莲,眸光清澈如初,“师姐绣的是归途,我归的,是心。”
所谓魔,不过是迷失的魂。
所谓归途,不过是有人愿意千年不悔,将迷失的心,一针一线,绣回最初的模样。
莲落下最后一针。
并蒂莲终成。
池中黑白交织,映出天绣宗山门前,两个少年并肩而坐,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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