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新娘 第1145章 霜降

魔界清泉池，水雾氤氲缭绕，池水幽碧如千年古玉，倒映着血月残缺的影子。

池中那娇美的女子樱正闭目养神，神情悠然，仿佛这即将倾覆的天地不过是过眼云烟，与她无干。

她身旁的灵宠魅蜷缩在池边玉台上，毛茸茸的雪尾不安地扫动，搅乱了池面倒影。

它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恐慌，琥珀色的兽瞳中暗流涌动，既有对宿命的敬畏，亦有对未知的战栗。

它确实在等，等自己真正主子的降临。

岂料如今的魔尊已是阴阳同体，白日里，是这名唤樱的懵懂少女，天真烂漫，不谙世事。

待到夜幕降临，月轮高悬，她体内沉睡的神魂才会苏醒，那才是真正的魔尊君临。

这五百年来，三界众生皆不知晓这个秘密，只道魔尊性情大变，愈发难以捉摸。

而此刻，远在魔界边境之外的妖王早已撕下了伪善的面具，他立于万妖之巅，周身煞气冲天，九幽冥火在他掌心燃烧，似要焚尽这天地人三界，重塑混沌。

魅想起当年妖王那张虚伪至极的脸，恨得牙关紧咬。

可恨这樱丫头，五百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神魔大战，她一个误闯战场的小丫头，竟让主人为了救她而遭了天道反噬，从此沦为这不男不女、阴阳颠倒的鬼模样！

嗯……是误闯吧？哼，不管是不是误闯，反正就是她害惨了主人，它一直这样认为。

魅愤恨地剜了一眼池边端坐的女子，寒意渐浓的眸子里翻涌着五百年的怨毒与忠诚。

起初，它对这误入魔界的小丫头并无恶意，甚至觉得她天真得可笑。

然而五百年光阴流转，每当月圆之夜，它看见主人从女子的娇躯中苏醒时那双痛苦压抑的眼，看见他强忍着神魂撕裂的痛楚维持三界平衡，便恨不得将这罪魁祸首拖入九幽深渊。

可它不能……这是主人用神魂守护过的人，它若动了手，五百年主人的牺牲便成了笑话。

如今妖王已露出獠牙，三界将倾，主人怎还能在这魔界虚耗光阴？

“喵呜——”

一声压抑的兽鸣打破寂静。魅终是按捺不住，纵身跃至樱的膝上，锋利的爪子死死扣住她的衣襟。

它必须想办法，在那妖王攻来之前，唤醒这丫头体内真正的魔尊。哪怕要它付出魂飞魄散的代价，也好过眼睁睁看着主人这副模样屈辱地迎战。

池水泛起涟漪，一圈圈荡开，仿佛时间在水面上写下了五百年的诗行。

樱缓缓睁眼，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映着魔界血月残缺的影子，也映着五百年前的纯净无瑕。

她眼波流转间，是未经世事的天真，是草木精灵的懵懂，却独独少了属于魔尊的半分威严与杀伐。

那本该睥睨三界的神魂，此刻正沉睡在她灵魂最深处，被一层无形的封印温柔却残忍地包裹着。

她此刻感受到魅的不安，便下意识伸手想去抚摸它毛茸茸的头顶，像从前无数个白昼那样，给予它主人式的安抚。

可魅却别过脸去，喉间滚动着压抑的咆哮，那声音低沉而痛苦，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挤出的悲鸣。

它不敢看她，更不敢让她触碰。

那纤细的指尖，曾是多少次在黑夜中为它梳理毛发，在征战中与它并肩而立，可如今，每一次触碰都成了凌迟。

“小丫头……”魅的声音骤然在樱的识海中炸响，带着撕裂神魂的痛楚与最后的警告，震得她耳膜生疼，“你可知，那妖王已破封而出？他麾下百万妖众正集结于幽冥河畔，九幽冥火燃尽了半壁天空，似要将这三界都化作灰烬。你可知，你这副躯壳里，锁着的是谁的神魂？是谁为了你，甘愿承受天道反噬，将自己撕裂成阴阳两半，白日为你让路，夜晚为你而战？”

樱懵懂地歪头，指尖已触到魅背脊上柔软的绒毛。她却全然不知这轻柔的动作，对灵宠而言是何等残酷的折磨。

她触碰的，是主人曾经的爱怜，是五百年相伴的温度，如今却变成了最残忍的凌迟。

她的指尖温暖如初，可那温暖下蛰伏的，却是即将苏醒的、被禁锢了五百年的暴虐神魂。

“你……”魅的声音哽咽在喉，再也说不下去。

它看见樱的指尖已经开始泛起微不可察的黑雾，那是夜色将至的征兆。

远处的天际，妖王的狂笑如雷霆般滚过，震得魔界结界嗡嗡作响。

它必须做出抉择了……是继续守着这个封印了主人神魂的少女，还是亲手撕碎这具躯壳，让真正的魔尊提前苏醒？

可它下不了手。那是主人拼死也要守护的女子啊。

樱见它如此悲恸，竟俯身将脸埋进它柔软的颈窝，像个天真孩童般轻声呢喃：“魅，别怕，我在呢。”

这声“我在”，如钝刀剜心，让魅彻底崩溃。

它仰天长啸，声震四野，悲怆的嘶鸣里裹挟着五百年的屈辱与不甘。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又如何能说出“我在”？你占据着他的躯壳，享用着他的温柔，却连他的名都不曾知晓！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沉入地平线。

樱的眸子深处，暗金色光芒如熔岩涌动，转瞬即逝。

那不属于她的妖异弧度，终于缓缓爬上嘴角，带着睥睨三界的凉薄与讥诮。

“来了。”那声音从她唇间逸出，却已化作低沉磁性的男声，仿若万年玄铁在九幽深处相撞，震得虚空泛起看不见的涟漪。

五百年积压的杀伐之气、统御三界的疲惫，还有对这蠢灵宠无可奈何的宠溺，尽数融在这短短一句里。那低沉嗓音如刀鸣回响：“魅，五百年了，你还是这么吵。”

话音未落，氤氲水雾骤然凝成冰晶，在血色月华中折射出凄冷的光，簌簌而落，犹似一场迟了五百年的霜雪，将天地覆上薄寒。

樱——不，魔尊，终是醒了。

他垂眸看向膝上僵住的灵宠，暗金色的眸子里，映出它惊惧又狂喜的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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