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伟正那句“向省委打报告,申请辞去市委书记职务”刚落音,贾彬只觉得天灵盖像被人用榔头狠狠敲了一记,耳朵里嗡的一声,手里端着的搪瓷茶杯“当啷”一声磕在桌沿,热水溅出来。
他猛地从椅子上欠起半个身子,眼睛瞪得溜圆,于伟正丢过去几张纸。
贾彬手忙脚乱的擦了之后,很是担心的道:“于书记!您……您怎么能说这种话!”
他声音都劈了叉,满是惊慌和不敢置信,“完全犯不上!真的犯不上啊!是,这九百多万损失不小,可咱们东原好歹是个地级市,财政挤一挤、紧一紧,不是扛不住,为了这点事就提辞职,这……这不是拿自己半辈子的政治生命开玩笑吗!”
于伟正看着贾彬急得脸都变形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笑意里没半分暖意,反倒是有几分释然。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在桌面上顿了顿烟丝,划着火柴点燃,蓝灰色的烟雾缓缓升腾,把他半张脸掩在了后面。
“贾彬啊,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他吸了口烟,声音透过烟雾传过来,平平静静的“我今天跟你说处理,说自请处分,甚至说辞职,从来不是这几百万块钱。钱没了,能再挣,能想办法补回来。损失是一回事,但绝不是全部,更不是根上的问题。”
他身体微微往前倾,目光定定地锁在贾彬脸上。
“我之所以提‘处理’,是因为这件事像面镜子啊,照出了个更致命的问题:你贾彬,还有我于伟正,我们俩,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到底合不合适。”
贾彬彻底僵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们俩,都是组织部出来的,老组工,老政工。”于伟正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卸了所有官话套话的坦诚“抓班子、带队伍、管干部、做思想工作,干了一辈子,不敢说炉火纯青,至少没出过大纰漏。提起来的干部,十有**都是能干事、肯吃苦的,就算有个别出问题的,我们也没护短,该查的查,该处理的处理。这一点,我于伟正摸着良心说,问心无愧。”
他指尖轻轻一弹,烟灰簌簌落下。
“可市委书记、县委书记,是管一个地方全盘的班长。这个位置,光会管干部、搞党务,看来啊,远远不够。你得懂经济,懂市场,懂企业怎么活,项目怎么落,财政的钱从哪来,往哪花;得懂怎么把几套班子拧成一股绳,懂怎么把下面几十个局、十几个乡镇的心思拢到一起;更得懂遇到群体**件、突发状况,怎么压得住、摆得平。现在看,这是个全活儿,不是光靠嘴皮子、靠组织程序就能干好的啊。”
他看着贾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神色,抬了抬手,没让他插话。
“我不是说政工干部不能当主官,是说我们俩这条路,走得太顺,也太急了,缺了最关键的一步,没在政府一线管过具体的行政事务。政府这台机器怎么转,企业老板心里想什么,银行贷款,项目落地,群众柴米油盐,我们都是听汇报、看材料,隔着一层,我看啊经验上的短板,不是靠开几个会、发几个文件就能补上的。”
“我不是因为亏了九百万,就要辞职,就要处理你。是这九百万的窟窿,像个放大镜,把我们能力上的缺陷、工作方法上的毛病,照得明明白白。不光我们自己看清了,上上下下的人,也都看清了。”
他靠回高背椅里,目光投向窗外。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我这个市委书记啊,每天殚精竭虑,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每天都是连轴转,到东原工作以后,大年三十正月初一都在岗位上,就怕哪个环节出纰漏。可结果呢?咱们东原在全省的综合排名,各项经济指标,常年在中下游晃悠,上不去,也掉不下来。你说,这是为什么?”
贾彬终于逮到了插话的机会,急忙往前凑了半个身子,声音带着点急切的辩解:“于书记,这话我不能认!咱们东原什么底子?不临海、不沿边,大多数县区要矿没矿,要大厂没大厂,农业也是靠天吃饭,先天条件就差人家一大截嘛。能稳住不掉队,没让老百姓饿肚子,已经是拼了命了!发展慢一点,太正常了!这是客观条件太差!我看没有谁比谁差多少!”
“客观条件差?”于伟正的眼神一下子锐了起来,“就是因为条件差、底子薄,才更需要有真本事、有硬功夫的干部,带着大家杀出一条血路!要是条件好了,躺着都能发展,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就行了!现在倒好,我们拿着客观条件当挡箭牌,觉得现在的成绩说得过去,这才是最要命的!这说明我们从根上,就先给自己找好了退路,先认输了!”
他拿起桌上那支铅笔,在指间慢慢转着,语气一点点加重:
“我再问你,同一个刘坤,同一个项目,到了曹河,李朝阳为什么就咬死了三条?直接把骗子挡在了门外。而我们呢?”于伟正的声音提了几分,“我亲自接见,站台剪彩,你和易满达,上赶着把几百万财政钱,眼睛都不眨就打给了人家。这是运气?这是同志们从乡镇一步一步干上来的,懂这里面的坑,懂这里面的水有多深!我们呢?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看材料,人家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这不是差距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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