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云英正伏在办公桌前看一份材料。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压着块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泛黄的照片和剪报。一台台式电风扇在墙角嗡嗡转着,吹得桌上的文件纸角微微翻动。
方云英听到五万块钱微微一动,这事是她这辈子除了马定凯之外,做的为数不多欺瞒彭树德的事情。
方云英很是忐忑,略显心虚的道:“怎么又提这五万块钱的事,不是给你说了这是给小友铺路。万一让书记知道,人家还以为咱们在这个事上拿捏人家……”
彭树德拿起方云英放在桌角的搪瓷杯,很自然地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带着茶叶久泡后的涩味。
方云英看着他,倒也不嫌弃这个老帅哥用自己的杯子,咋说俩人年轻的时候,也是夜夜激情。
彭树德此刻的状态,和她早上出门时那个萎靡不振、躺在家里沙发上唉声叹气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的背挺直了,眼睛里有了光,嘴角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把话说完嘛,谈得到底怎么样?”方云英问,声音带着急切。
彭树德放下杯子,身体往后靠在藤椅背上。藤椅又发出一阵呻吟。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那包“黄金叶”,弹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口腔里停留片刻,才缓缓吐出。
“李书记这个人啊,”他开口,语气里带着种品评的意味,“我以前是看走眼了。年轻,但人家不毛躁;有原则,收了钱办事,这就是好领导啊。”
方云英没接话,只是嫌弃的看着他。那意思是不要再谈这个话题。
彭树德又吸了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里打着旋。“他找我谈砖窑总厂的事。”
“砖窑总厂?”方云英的眉头微微蹙起,“王铁军那个厂子?”
“现在还是王铁军的,过两天就不一定了。”彭树德嘴角扯了扯,那笑容里有种压抑不住的得意,又有种破釜沉舟的狠劲,“李书记的意思,让我去接厂长的担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方云英对县委启用彭树德并不意外,这些天在家里,彭树德一天也没闲着,到处打电话找关系,除了市委组织部副部长高岩,就连老领导副市长郑红旗的电话,彭树德也打了几个。
郑红旗在曹河担任县委书记的时候,经常到彭树德机械厂的职工俱乐部打乒乓球,那时彭树德总亲自给他擦球拍、递毛巾。从那个时候之后,郑红旗对彭树德其实都是高看了一眼。
若不是自家的两个哥哥压着,彭树德那个时候,完全有可能解决副县级。
方云英的手指在材料纸上轻轻敲了敲,很轻,但很清晰。她的目光在彭树德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又像是在快速思考这背后的意味。
“让你去砖窑总厂?”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慢了些,“你不是刚在机械厂犯了错误,被拿下来?这才几天就去更大的砖窑总厂?”
“犯错归犯错,用人归用人。关键还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彭树德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烟灰落在水泥地面上,很快被电风扇吹来的风吹散了。
方云英有些生气了,白了彭树德一眼。
“我错了错了,李书记说得对,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组织上处分干部,不是为了把人全面否定,是为了教育,为了挽救。只要真心悔改,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组织上还是会给出路的。”
他这几句话说得很有水平,方云英倒是听得颇为熟悉,对于犯了错误的干部,其实就是案板上的肉,组织上要用,那就是说给机会,组织上如果不用,那就是犯过错误的问题干部。
方云英躺在椅背上,也找不到如何该解释这个问题,就看着彭树德道:“为啥那?当初香梅和高岩都来打过招呼了,没用啊?”
彭树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还剩半截的烟在桌角的铁皮烟灰缸里摁灭。
“这事说来,还得谢谢你。”彭树德忽然说,语气变得柔和了些,甚至带着点感慨,“以前我总觉得,年轻干部不讲规矩。现在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人家收了钱,是办事的。”
“五万块钱,”彭树德没看方云英,看着窗外县委大院里那几棵高大的梧桐,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感慨,“那是咱们家的老底。你拿出来的时候,我还心疼。现在看来,值。真值。”
他转过身,面向方云英,做了个扩胸的动作,双臂展开,胸膛挺起,似乎有使不完的劲要从那件衬衫里迸发出来。
“李书记说了,只要我能把砖窑总厂的效益搞上去,翻一番,就解决我的副县级待遇。干得出色,立下功劳,就是副县长,也不是不能考虑。”
他说这话时,眼睛带光,那是一种属于男人的野心和渴望,“我今年才五十二,身体还好得很,再干十年没问题。副县长……我啊不是没想过,现在可是真有机会了,云英啊,这次你都不在政府了,你要支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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