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在村里的时候,耳朵根子都快被爹妈念叨出茧子来了。
张口闭口就是“你看人家秦淮如,嫁到城里去过好日子了,吃香的喝辣的,住大瓦房”。弄得她从小就觉得,城里是天堂,秦淮如是走了大运的人。
等她真进了城,嫁给了崔大可,住进了这大杂院,亲眼瞧见了秦淮如过的是什么日子,她这才明白,这城里头的光鲜,那都是给外人看的。
秦淮如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伺候婆婆孩子,然后急急忙忙去上班。
在厂里干了一天活,虽说不是直不起来腰,但也好不哪去,回到家还得洗衣服做饭,伺候一家老小。
吃的是棒子面粥就咸菜,穿的是打补丁的衣裳,连瓶雪花膏都舍不得买。
还得四处去借粮借钱,看人脸色。内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她那个婆婆贾张氏,更是个活阎王,难伺候得要命。
秦京如有时候看着秦淮如,心里头竟然生出一丝同情,但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自己嫁的是崔大可,虽说崔大可也不是什么完美的人,但好歹能吃饱穿暖,虽说也有婆婆,但易中海和王秀兰可没那么多事,家里有什么事还能帮着忙活。
秦京如抬起头,看着崔大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依赖和信任:
“大可,我知道了。你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一个字都没忘。我既然嫁给了你,就是你们老崔家的人了。胳膊肘肯定不会往外拐,向着别人。我跟我表姐,也就是那么回事儿,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咱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崔大可闻言,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那笑容在烟头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奸诈。
他伸出手,在秦京如的脸蛋上捏了一把,手感粗糙,但他不在乎。
他嘴角那丝邪性的笑意更深了。
他脑子里头,现在翻腾的全是怎么进一步拿捏秦淮如。那念头像是野草,越长越旺。
棒梗?那不过是个由头,是个鱼饵,是吊在驴子眼前的那根胡萝卜。
他崔大可有多大能耐,他自己最清楚。
他根本就没那个本事把棒梗从保卫处里捞出来。
李怀德那边他压根儿就没正经提过...他要是真去提了,李怀德不用正眼瞧他,就能把他怼回来。
就算提了,人家也不可能为这事儿去触张建军的霉头。张建军是什么人?那是连李怀德都要给三分面子的人,况且他这次也没安好心,想要试探。
他要的,根本就不是结果,而是这个过程。这个过程越长越好。
他得意地想,只要秦淮如还有求于我,就得乖乖地让我占便宜。
有了第一次,那就有第二次、第三次!这娘们儿为了她儿子,什么都肯豁出去,连脸面都不要了。
我只要吊着她,给她点儿模模糊糊的希望...今天说“李主任在想办法”,明天说“保卫处那边有松动”...就不怕她不就范。
等到最后,保卫处的判决下来了,棒梗该坐牢坐牢,该下乡下乡。
生米煮成了熟饭,她秦淮如不想认命也得认!
到那时候,她还能翻出我的手掌心去?她还敢跟我甩脸子?
她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乖乖地继续被我拿捏。说不定到时候她没了指望,反而更离不开我了呢。
想到得意处,崔大可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地碾灭,碾得烟头都扁了。
火星子在黑暗里最后亮了一下,就彻底灭了。然后他心满意足地拉过被子,搂着秦京如,闭上了眼睛。
梦里头,全是秦淮如那张逆来顺受、敢怒不敢言的脸,还有那柔软的身子和压抑的哭泣声。
秦淮如这边,把小当和槐花彻底哄睡着了。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两个孩子熟睡的脸。小当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槐花的一只小手攥着被角。
她轻轻地给她们掖了掖被角,又把槐花那只伸出被子的手塞回去。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下了炕,把家里里里外外都归置了一遍。
接着她走到墙角,打开那个老旧的橱柜门。橱柜是木头做的,门轴有些松了,开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声音,她小心翼翼地扶着门,不让它响。
里头东西不多,几个缺了口的粗瓷碗摞在一起,半袋子棒子面扎着口,还有一小篮鸡蛋。
鸡蛋不多,也就十来个,是她一个多月才攒下的。
每次去菜市场,她就买三两个,回来舍不得吃,攒着。
原本打算等着过年过节的时候再拿出来,给孩子们改善改善。
小当和槐花早就馋鸡蛋馋得不行了,每次打开橱柜都要往篮子里瞅两眼,咽口水。
她咬了咬嘴唇,伸手从篮子里小心翼翼地捡出五个鸡蛋,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想了想,又放回去一个。四个,四个也不少了。送礼嘛,四平八稳,也是个吉利数。
她把鸡蛋放在一个小竹篮子里,上头盖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手绢,把手绢的四个角掖好。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还坐在炕沿上、抱着贾东旭照片发呆的贾张氏,轻声说了句:“妈,我去了。”
贾张氏的眼珠子转了转,从照片上移开,落到秦淮如手里那个小竹篮子上。
她当然看见秦淮如拿鸡蛋了,那橱柜里的东西,哪一样不在她心里头记着账?别说鸡蛋了,就连剩半块咸菜疙瘩,她心里都有数。
可她这回,破天荒地什么难听话都没说。没骂秦淮如“败家”,也没说“拿那么多干嘛”。
为了她的乖孙棒梗,几个鸡蛋算什么?只要能把她孙子救出来,就算把家里的老母鸡杀了炖汤送礼,她咬咬牙也能认了!老母鸡没了可以再养,孙子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不过,她还是没忘了补上一句。
这句话不说,她心里头就不踏实。
她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鞋底子,像是漫不经心地说道:“去吧,好好跟人说。低个头,说几句软话,不丢人。还有......”
她抬起头,瞟了秦淮如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要是事儿办不成,那鸡蛋可得给我原封不动地拿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说完,她又低下头,手里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鞋底子,扎出一个深深的窟窿。仿佛要把满腹的怨气和期盼都扎进这鞋底子里。
秦淮如闻言,嘴角扯动了一下,算是应了。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婆婆了,这话要是不说,那才怪了呢。她没再多说,提着篮子,轻轻拉开屋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她侧着身子闪进了外头的夜色里,又反手轻轻把门带上。
院子里大部分人家都还亮着灯,只有几家的窗户是黑着的,估计是家里没人。
此时月亮被云彩遮住了,光线很暗,脚下坑坑洼洼的,得小心着走。风有点凉,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秦淮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院走。路过前院的时候,她看见老赵家的窗户还亮着灯,里头传来说话声,听不真切。她加快脚步,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样子。
刚走到后院的月亮门那儿,就看见原来许大茂家的房子还亮着灯。
那是新搬来的谢庄由住的屋子。门开着半扇,一股子呛人的煤烟子味儿从里头飘出来,在夜风里散开。
谢庄由正蹲在门口,对着一个破旧的铁皮炉子使劲儿。
那炉子也不知道是哪儿不对付,光冒烟不着火,一股股浓烟从炉口涌出来,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脸上抹了好几道黑灰,看着狼狈极了。
他一手拿着把破蒲扇,使劲儿扇着,一手拿着火筷子,在炉膛里头捅来捅去,弄得火星子乱飞。
听见脚步声,谢庄由抬起头,借着屋里透出的昏暗灯光,认出了是秦淮如。
他赶紧站起身,顺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上的黑灰,脸上挤出点儿笑,打招呼道:“哟,秦姐,这么晚了,还没歇着呢?这是要上哪儿去啊?”秦淮如心里头装着事儿,显得她整个人都有些佝偻。
她实在没心思跟他多聊,只想赶紧把这事儿办了,回去躺着。
她只是匆匆地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凄凉。
声音也有些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嗯,没呢。我去一大爷家,找他们家刘光齐有点儿事儿。”
谢庄由一听“刘光齐”这个名字,眼神不由得闪烁了一下。
他初来乍到,对院里的人还不全认得,但“刘光齐”这个名字他还是知道的,对门老刘家的大小子,在外头混得不错,听说好像还认识什么大人物。
他也是个心思活泛的人,一听就明白了,这秦淮如是不死心,又找到老刘家头上了,估计是想借刘光齐那层关系。
他没再多问,知道这不是自己该掺和的事儿。只是“哦”了一声,点点头说道:“那您忙着,我不耽误您工夫了。天黑,慢着点。”
说着,又蹲下身,继续跟那个不听话的炉子较劲。
不过他耳朵可没闲着,支棱着,听着秦淮如的脚步声往刘海中家的方向走去。脚步声明明已经远了,他还蹲在那儿,若有所思。
此时,刘海中家里头,正是一天里最享受、最惬意的时刻。对于刘海中来说,这一刻,格外的享受。
饭吃完了,桌子也擦干净了。二大妈把碗筷都收拾到了厨房,用一块屉布盖着,明天再洗。刘海中没让她立马去洗碗,而是让她去把那台宝贝得不行的收音机给打开了。
这台收音机,可是刘海中花了小半年工资,又搭上不少工业券,还托了好几个人,才从百货大楼淘换来的“红灯”牌。
棕色的木头壳子,擦得锃光瓦亮,上面还盖着块陈淑琴亲手勾的白线手绢,怕落灰。
在这四合院里,家里有收音机的,除了易中海家和阎埠贵家,也就他刘海中独一份儿了。
这是他身份的象征,是他在这个院里和厂里地位的证明。
每天晚上往那儿一坐,打开收音机,听着里头传出来的声音,他就觉得自己跟院里那帮土包子不一样了,是个有身份、有文化的人了。
收音机里正放着激昂的革命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锣鼓家伙点儿敲得震天响,打虎上山那一段。
那声音在屋里回荡,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响。
刘海中靠在一张铺了棉垫子的旧太师椅上。他半眯缝着眼睛,一只手放在膝盖上,跟着鼓点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那肥厚的手掌落在膝盖上,“啪啪”地响。
脚丫子还一翘一翘的,穿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面都磨得发亮了。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陶醉,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仿佛自己就是那打虎上山的英雄。
陈淑琴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纳鞋底。
她手里头那双鞋底子是给刘光齐纳的,针脚又密又匀,比贾张氏那歪歪扭扭的针脚强多了。她一边纳,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收音机,虽然听不太懂唱的是什么,但看男人高兴,她也就高兴。
刘光天、刘光福两个小子,一个趴在桌边看一本卷了边的小人书,另一个百无聊赖地抠着桌子缝,抠出一些木屑来,被二大妈瞪了一眼才住手。
只有刘光齐,坐在离收音机最近的地方。
他坐在一把靠背椅上,翘着二郎腿,虽然也像是在听戏,但眼神却有些飘忽,时不时地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手指间夹着一根烟,也不怎么抽,就那么夹着,让烟灰自己往下落。
这屋里头,充满了这个时代独有的声响和气息。
煤球炉子的热气把屋里烘得暖洋洋的,铁皮烟囱拐了个弯通向窗外。
收音机里的革命旋律慷慨激昂。炉子上坐着一把洋铁壶,壶嘴冒着白气,发出“嘶嘶”的响声。
还有刘海中那当官梦得到部分满足后的舒坦劲儿,虽然他在厂里也就是个小头头,管着几号人,但在这收音机前,在革命旋律的伴奏下,他可以想象自己是更大的官,管着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