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很快就散了。保卫处的干事们回了自己的岗位,工人们推着自行车走了,那个嘴里叼着馒头的工人也终于想起来把馒头咽下去了。
有几个还想多瞅两眼的,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也就缩着脖子溜了。开什么玩笑,这可是保卫处,张建军的地盘。在这里闹事,关你几天都是看得起你了!谁敢在这儿扎刺?
张建军看着人都走了,这才转身,大步往大楼里走。
他心里头憋着一股火,倒不全是对秦淮如的。他更想知道的是......谁告诉她棒梗被抓了的?谁让她来这儿堵自己的?
这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保卫处一楼,靠右手的第二间屋子,是一间小审讯室。平时用来临时关押或者问讯一些不重要的嫌疑人,地方不大,里头就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刷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白底红字,格外醒目。
屋角有一个铁皮炉子,是冬天取暖用的,这会儿还没生火,炉子里空空的。
窗户上装着铁栏杆,外面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阴影。
张建军推门进去的时候,秦淮如正坐在桌子对面的一张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时不时还抽泣两声,那模样看着委屈极了,好像受了天大的冤枉似的。
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水和泪水打湿了。
坐在她对面的是陈明。
陈明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一脸厌恶地看着秦淮如。
他可是早就听说过秦淮如的事迹了。
当年物资短缺那会儿,全院都吃不上饭,秦淮如靠着那点姿色,跟这个换馒头跟那个换窝头的事儿,厂里谁不知道?
只不过那时候大家伙都饿着肚子,没心思管别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陈明有时候想起来,心里头还痒痒过一阵子,寻思着那馒头换馒头的滋味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可后来有一次,他跟张建军喝酒的时候,半开玩笑地提了一嘴,说这秦淮如长得倒是有几分颜色。
张建军当时就白了他一眼,说了句:“你也不想跟大家伙当连桥吧?”
陈明听了这话,琢磨了好一会儿才琢磨过来味儿......合着秦淮如跟厂里好几个男人都换过馒头,甚至还能有别的事,要是自己真沾上了,那不就跟那些人成了连桥了?他陈明好歹也是个副处长,跟别人整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自己还要不要脸了?丢不起那人!
自打那以后,陈明看秦淮如,怎么看怎么别扭。
这会儿坐在她对面,看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心里头更是厌烦得很。
他心想:你儿子偷东西被抓了,你倒跑到这儿来哭?哭给谁看呢?保卫处是你撒泼的地方?
陈明身后站着两个干事,正是刚才架秦淮如进来的赵大勇和孙德彪。
俩人站得笔直,面无表情,跟两尊门神似的。赵大勇的个子太高,脑袋都快顶到门框了,孙德彪站在他旁边,显得矮了一大截,但身材极为壮实,看着就不好惹。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张建军走了进来。
陈明回头看了一眼,站起身来:“建军。”
张建军点点头,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况,对赵大勇和孙德彪说:“你俩先出去吧,这儿有我跟陈处长。把门带上,别让人进来。”
“是!”
两人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赵大勇出去的时候还弯了一下腰,免得脑袋撞到门框。
张建军走到桌子前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陈明也跟着坐下,把桌上的记录本往张建军那边推了推。
记录本是那种黄皮子的笔记本,翻开的那页上面还空着,一个字都没写。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秦淮如还在抽泣,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敢抬头看张建军。
她的手指绞着衣角,那块衣角已经被绞得皱巴巴的了。
张建军坐定之后,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秦淮如,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的眼神不重,但带着一股压迫感,压得秦淮如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来。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还有秦淮如压抑的抽泣声。
秦淮如的抽泣声渐渐小了,最后变成了一声一声的吸鼻子。
她偷偷抬了一下眼皮,看见张建军正盯着她,又赶紧低下头去,像只受惊的兔子。
张建军这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秦淮如,你知道你现在在哪儿吗?”
秦淮如心里头其实慌得很。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就是想来求求情,说几句话,怎么就被弄到审讯室里来了?
这地方她以前只在别人嘴里听说过,说是进了这里头的人,没几个能囫囵个儿出去的。她越想越怕,眼泪又下来了,瘪着嘴,可怜巴巴地看着张建军:“建......张处长,我知道是保卫处......可我也没犯事啊,怎么把我也关进来了?我就是想问问棒梗的事儿......”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又带了哭腔,那模样倒像是张建军欺负了她似的。
张建军皱了皱眉,正要说话,秦淮如又接上了:“我们家棒梗,从小就听话,从不惹事,他怎么会偷东西呢?肯定是弄错了......建军啊,您就行行好,放了他吧......我们全家都念您的好......”
“够了!”
张建军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
桌上的记录本跳了一下,笔滚到了地上。
别说秦淮如了,就是坐在旁边的陈明都吓了一跳,手里的烟差点没拿住,烟灰掉了一裤子,他赶紧拍了拍,又拍了拍胸口,诧异地看着张建军。
他跟张建军共事这么些年,很少见他发这么大的火。
张建军平时虽然不太开玩笑,但很少拍桌子,尤其是在自己同志面前。
秦淮如更是吓得一哆嗦,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吱嘎”一声刺耳的响。
眼泪挂在脸上,张着嘴,连哭都忘了。
张建军收回手,盯着秦淮如,一字一句地说道:“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还有,你们家贾梗的事儿,我们保卫处不是地痞流氓,不是谁闹一闹就能放人的。如果没有证据,我们不会乱抓人。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反映,可以申诉,但不是在门口闹!你知不知道,就你刚才在门口那一出,我就可以以妨碍公务的名义把你扣起来?”
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秦淮如的耳朵里。
秦淮如吓得脸色发白,嘴唇直哆嗦,连忙点头:“是......是......张处长......那个......”
她磕磕巴巴的,半天没说出个完整的句子来。
张建军那一拍,把她的魂儿都给吓飞了。
她这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想好的那些话全忘了。
张建军看了她一眼,没再拍桌子,语气也稍微缓了缓,但还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说吧,谁让你来的?”
秦淮如愣了一下:“没......没人让我来,是我自己......”
“你自己?”
张建军打断她,“你怎么知道贾梗在保卫处?谁告诉你的?”
秦淮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眼神闪了闪,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不敢说。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
张建军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扭头看了陈明一眼。
陈明这时候正弯腰把笔捡起来,准备记录。他感觉到张建军看过来,抬头对了个眼神,那意思像是在说:你继续,我看着呢。
张建军没说什么,又转回头去,看着秦淮如。
他换了个方式,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不快不慢,像是在拉家常,但每一句都问在点子上。
“你什么时候知道贾梗被抓的?”
“......昨......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几点?”
“具体几点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是后半夜了。”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是我自己看见的。”
“你在哪儿看见的?轧钢厂那边离你们院可不近,大半夜的你跑那儿去干什么?”
“我......”秦淮如犹豫了一下,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我没看见,是......是听说的。”
张建军眼睛微微一眯。他听出来了,秦淮如在撒谎。
或者说,她在替谁瞒着。
她的眼神不敢跟他对视,说话的时候声音发虚,这是典型的撒谎表现。
他也不急,换了个角度:“你今天来保卫处,是自己来的?还是有人让你来的?”
秦淮如又犹豫了,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小声说:“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
张建军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你一个女同志,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废料仓库那边去“卖单儿”?然后又一个人跑到保卫处门口堵我?秦淮如,你当我三岁小孩呢?”
秦淮如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眼泪又下来了。
张建军放缓了语气,声音平和了一些:“秦淮如,你别紧张,我就是问清楚情况。你儿子的事儿,我们会依法处理,不会冤枉他,也不会放过坏人。你现在把你知道的说清楚,对你、对贾梗都有好处。你要是替别人瞒着,那吃亏的可是你自己。”
秦淮如听了这话,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擦了擦眼泪,开始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从她嘴里,张建军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原来,昨天晚上的抓捕行动,虽然是在废料仓库那边,离厂区还有段距离,但有个“路人”正好路过,亲眼看见了保卫处的人把黑子一伙按在地上,押上了车。
这人一直远远地跟着,看着张建军他们进了保卫处,才转身离开。
当时天已经黑了,厂区这边路灯昏暗,只有几盏老式的白炽灯泡挂在电线杆上,发出昏黄的光,照不了多远。张建军他们抓完人急着回去审,也没注意那人到底是谁。再说了,那时候都大半夜了,谁能想到还有人在外头溜达?有一两个人路过,也是正常的。
这个“路人”,不是别人,正是崔大可。
张建军心里也清楚,崔大可这人,肯定不是个省油的灯。
自从攀上李怀德这棵大树,在厂里当了个小队长,他就觉得自己了不得了,走路都带风,下巴颏抬得比谁都高。
可他在张建军面前,又始终抬不起头来。
张建军是正经八百的保卫处副处长,手里有权有人,连李怀德都要给几分面子,他还以为崔大可真的能一直这么忍下去呢。
而张建军不知道的事,崔大可心里对秦京如的事儿耿耿于怀,表面上却只能点头哈腰,这种憋屈劲儿,他早就想找机会出口气了。
那天晚上,崔大可其实不是偶然路过。他这些天一直在留意张建军的动静。
自从黑子那帮人在厂里偷东西的事儿传开之后,他就猜到了张建军肯定要动手。
他特意在厂区附近转悠,就是想看看张建军能不能把人抓住,看看到时候自己有没有发挥的空间。
他躲在暗处,看着张建军带着人把那几个半大小子按在地上,心里又难受又是不甘心的。难受的是张建军办事利索,自己想插一杠子都难,不甘心的是为什么出风头的总是这个张建军。
他在树后面站了好一会儿,等张建军他们的车开走了,才从树后头出来。
他没急着回家,而是远远地跟着,一直跟到保卫处门口,看着张建军他们进去了,才转身往回走。他心里头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利用这件事了。
他办完自己的事儿,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院门虚掩着,最近崔大可总是半夜回来,阎埠贵也习惯了,天天都给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