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如说着看了看秦京如的脸色,继续道:
“崔大可这人,虽说有点小心眼儿,有时候爱算计,可他对你是真心的。你看他那眼神,看你的眼神,跟你说话的语气,那是装不出来的。姐在城里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真心对你好的,就这么一个。你别不知足。”
秦京如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们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终于到了李家村。
秦家村不大,几十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山脚下。村子四周是庄稼地,玉米早就收了,地里只剩下些秸秆,一捆一捆地堆着,等着当柴火烧。几棵老槐树站在村口,叶子也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落了一地。
秦京如家的房子在村东头,是三间土坯房,房顶铺着茅草,年头久了,茅草都黑了,有的地方还塌了,露着里头的房梁。院墙是石头垒的,歪歪斜斜的,有的地方塌了半截,也没人修,就用树枝挡着,扎成一排。
她们走到门口,秦京如的妈正在院子里喂鸡。老太太穿着件打满补丁的褂子,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纂儿,用一根木簪别着。她弯着腰,手里拿着个破瓢,往地上撒着谷糠,几只芦花鸡围着她,咕咕叫着抢食。
老太太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秦京如,愣了一下,手里的瓢差点掉了。然后她脸上就笑开了花,扔下手里的瓢,快步迎上来,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丫头,你回来了?咋不提前说一声?我让你爹去接你。”
秦京如说:“妈,临时决定的,就没说。姐跟我一块儿回来的。”
老太太看见秦淮如,也笑着说:“淮如也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你爹在屋里呢。”她们进了屋,秦京如的爹正坐在炕上抽旱烟。老头子六十多了,瘦得跟麻杆儿似的,脸上的皱纹跟刀刻的一样深,一道一道的。他穿着件黑乎乎的棉袄,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攥着个烟袋锅子,一口一口地抽,烟味儿呛人,屋里烟雾缭绕的。
看见闺女回来,他脸上也露出笑模样,可没说什么,就点了点头,眼睛里却有光。
秦京如把包袱放下,把那个布口袋放在炕上。布口袋往炕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听着就沉。
秦母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眼睛都直了:“丫头,这......这是哪儿来的?这么多东西?”
秦京如说:“妈,是婆家给的聘礼。”
老太太愣住了:“婆家?什么婆家?”
秦淮如在旁边说:“婶子,是这么回事。之前不是说了,给京如在城里介绍个相亲对象吗,是轧钢厂的,叫崔大可,一个月挣三十多块,有房子有户口。他干爹是厂里的八级钳工,叫易中海,也是我们院的。易大爷今儿个让我带着这些东西回来,跟您二老商量婚事。”
老太太听了,脸上的笑就收不住了,拉着秦京如的手,手都在哆嗦:“丫头,真的?你跟那个崔大可真成了?城里的?”
秦京如点点头。
老头子在旁边也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跟核桃皮似的。他磕了磕烟袋锅子,把烟灰磕在炕沿上,说道:“好好好,这就好,这就好。城里的好,城里的好。咱丫头有福气,有福气啊。”
秦母说道:“那男方啥时候来?咱得好好招待招待。不能让人家挑理。”
秦淮如看了看天,估摸了一下说道:“婶子,易大爷今儿个带着媒婆来提亲,估计快到了。咱们先准备准备,烧点水,借几个凳子啥的。”老太太一听,赶紧张罗起来,让老头子去借凳子,自己去烧水,忙得脚不沾地。
她把那几只鸡赶到一边,从缸里舀了水,倒进锅里,灶膛里塞上柴火,点上火,火苗子舔着锅底,呼呼作响,不一会儿就听见锅里咕嘟咕嘟响。
秦京如坐在炕沿上,看着爹妈高兴的样子,心里头却有点酸。
她知道,爹妈是真心为她高兴,为她终于找到了归宿而高兴。
过了一会儿,村里人听说秦京如回来了,还带回来聘礼,都来看热闹。
农村人没啥娱乐,有点事儿就围过来看,跟看戏似的。
秦京如的姐姐、哥哥、嫂子、弟弟妹妹,都来了,挤了一屋子。姐姐抱着孩子,哥哥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嫂子系着围裙正在做饭,听说信儿就跑来了。
此时秦京如的姐姐拉着秦京如的手,坐在炕沿热情的说道:“妹子,你可算找着好人家了。以后在城里过好日子,别忘了咱们。逢年过节回来看看,给侄子侄女带点儿糖。”
哥哥倒是比较关心,在旁边说道:“妹子,那人咋样?对你好不好?要是欺负你,你到时候跟哥说,哥去城里找他算账。咱虽然穷,可也不能让人欺负。”
秦京如说道:“不能啊,挺好的,哥。”
嫂子在一旁跟着附和:“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人好,日子就能过。城里人,有工作,有户口,比咱们在地里刨食强多了。”
家里也是人口多,都围着她,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姐,城里啥样?楼高不高?”
“姐,城里人穿啥?是不是都穿的确良?有没有花裙子?”
秦京如一一答着,心里头却想着别的事。
老太太把那些白面、猪肉收好,藏到里屋的柜子里,锁上锁。
她摸着那袋白面,嘴里念叨着:“这么多好东西,够吃好久了。过年都不用买了。丫头,你嫁过去,一定要好好过日子,别让人家挑理。勤快点儿,嘴甜点儿,别跟人家顶嘴。”
秦京如点点头。
秦淮如坐在炕沿上,看着这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样子,心里头却有点不是滋味。
她看着秦母拉着秦京如的手,还有秦父笑得满脸褶子,兄弟姐妹围着秦京如问这问那的样子。
她想起自己刚嫁出去那几年,每次回娘家,也是这样,一家人围着她,问长问短,嘘寒问暖。
那时候他妈也拉着她的手,问她在城里过得咋样,问女婿对她好不好,问婆婆难不难伺候。
那时候她怎么说来着?她说挺好的,都挺好的。
那时候也确实挺好的。刚嫁过去那两年,贾张氏还没露出真面目,贾东旭还在,日子过得去。
她回来,还能带点东西,虽然不太好,但也不止这几十斤棒子面。
后来就不行了。
贾东旭没了,贾张氏的嘴脸露出来了,棒梗越来越大了,日子一天比一天紧巴。
她再回来,就带不了什么东西了。能带的,就是一张嘴,一副哭相。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六零年,那一年最难。
城里农村都难,傻柱也不接济他们家了,全家都在都饿肚子,就连她这么个换法也有些捉襟见肘。
她实在熬不住了,带着棒梗回了娘家。那时候棒梗儿才多大,瘦得跟小猫似的,脑袋大身子小,看着吓人。
她一进门就开始哭穷,说家里揭不开锅了,棒梗儿饿得直哭,贾张氏天天骂我,说我不会过日子,说我带不来粮食。
她妈也是心疼闺女,也心疼外孙,二话不说,从缸里舀了二十斤棒子面,又拿了十几个窝头,塞给她。
他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句话没说,脸绷得紧紧的。她哥在旁边站着,脸色也不好看,可也没说什么。
她拿着那些东西,心里头过意不去,可还是拿着了。不拿着不行,不拿着回去没法交代,不拿着棒梗儿就得饿着。
过了两个月,她又回来了。
这回是来借粮的。硬着头皮说上次那点粮食吃完了,城里还是没东西,您再帮帮我,等以后好了,我一定还。
老太太看着她,又看看棒梗儿,叹了口气,又从缸里舀了二十斤棒子面。
这次她哥说话了,但也没说的太狠,毕竟都是亲兄妹,人家还在城里,不可能得罪死了,只说:
“淮如啊,咱家也不宽裕,你也知道,村里也困难。”
她低着头,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她哥还想说什么,但被她妈拦住了,说行了,别说了。
又过了几个月,她又回来了。
这回她哥没忍住,开口也不是好话了,“你这是把娘家当粮库了?一回来就拿,一回来就拿,咱家这点粮食够你拿几回的?”
她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直低着头说:“我也不想这样,可我真的没办法。贾张氏天天逼我,说我不往家划拉东西就是没本事。我要是不拿点回去,她能把天骂出个窟窿。”
“那是你的事,你不能可着娘家祸害啊。咱爹咱妈多大岁数了?还要下地干活,就指着这点粮食活着。你拿走了,他们吃啥?”
她不说话了,眼泪啪嗒啪嗒掉。
最后还是她妈在一旁打圆场,给拿了使劲棒子面。
她拿着那十斤棒子面,出了门,一路上眼泪没断过。
可没等多久,她又回来了。
那几年,她记不清自己回来多少次了。反正每次都是空手来,大包小包走。棒子面,小米,红薯干,萝卜干,能拿的都要拿点。
她妈嘴上不说,可她看得出来,她妈太心里头也难受。她哥她嫂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到后来,她再回来,她哥连话都不跟她说了,就蹲在门口抽旱烟,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知道他们心里头怎么想的。他们觉得她是白眼狼,嫁出去就不管娘家死活,还倒过来啃娘家。
可她能怎么办?她在城里,举目无亲,就指着这点娘家。贾张氏天天骂她没用,骂她不会往家划拉东西,骂她娘家穷得叮当响,帮不上一点忙。她要是不拿点回去,贾张氏的唾沫星子能把她淹死。
后来形势好点了,不那么饿了,她还是回来。可回来的次数少了,拿的东西也少了。不是不想拿,是不好意思拿了。她哥她嫂那眼神,她受不了。
这些年,她零零星星回来过几回,每次都带点东西,可每次都带不多。这次回来,带了几十斤棒子面。她自己觉得不少了,可看看她妈的脸色,就知道心里头咋想的。
她妈肯定在想,这个闺女,算是白养了。
嫁出去十几年,没给家里带来啥好处,倒从家里扒拉走不少东西。
六零年那会儿,家里勒紧裤腰带省出来的粮食,都让她拿走了。二十斤,二十斤,十斤,一趟一趟的,加起来少说也有百八十斤。那时候一百多斤棒子面是啥概念?是一家老小半年的嚼谷。
可她能怎么办?她也是被逼的。她也不想这样。
这次回来主要就是秦京如的事情,把棒子面送到家,没坐一会儿就去了秦京如家。
她妈没再留。
秦淮如就这么看着一家人聊了半天,因为是亲戚的缘故,时不时的也能聊几句。
她估摸着易中海该到了,就站起来说:“婶子,我得去村口迎迎,易大爷他们快到了。别让人家找不着门。”
秦母点头说道:“行,你去吧。我们在这儿等着。让你哥跟你一块儿去?”
秦淮如笑着道:“不用,我自己就行。”
她出了门,往村口走。
村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一会儿工夫。她走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往远处看。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是一条土路,弯弯曲曲的,通向外面的世界。
她等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三个人影从远处走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易中海,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个布包,走得很快,一点儿不像六十来岁的人。后头跟着个女人,五十来岁,胖胖的,穿着件碎花褂子,手里也拎着东西,走路一扭一扭的,一看就是媒婆,走街串巷惯了。
再后头是个年轻小伙子,也拎着东西,是崔大可。他换了身干净衣裳,白衬衫扎在蓝裤子里,头发梳的都发光,看着挺精神。
秦淮如迎上去,说道:“易大爷,你们来了。路上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