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为契 第九百二十八章 人之初（上）

暮色如一滴悄然坠入清水的墨，正缓缓地、不容抗拒地弥漫。西天最后一抹瑰丽的绛紫与橙红，终于恋恋不舍地沉入山峦的脊背之后，天地间最后的光亮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抽走。

亿万颗星辰挣脱了幽蓝天幕的束缚，争先恐后地显现出来。天上星辰，人间田埂。另一种更为灵动的生命之光，正从草丛、林间、溪畔悄然苏醒。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幽绿、飘忽，像是夜风不小心遗落的、尚存余温的火种。但它们很快便多了起来，成片地涌现——是萤火虫。这些小精灵，提着各自小小的灯笼，开始了它们无声而盛大的舞蹈。它们的光，不似星辰那般恒定清冷，而是忽明忽灭，带着呼吸般的节奏。一簇簇，一团团，时而如溅起的绿色火星，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倏忽即逝；时而如流动的、低垂的星云，在草叶间缓缓飘移。

少年和少女在田埂间追逐着，用纸篓将一只只萤火虫装入其中，做成了一个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灯笼。

所有白天的苦难和悲伤似乎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只有两个童真的声音在夜间回荡着。

终于，夜色更深，夜风领着妹妹夜霞回到了家里，他们用不起油灯，只能用这萤火虫微弱的光照明，往日这个时候他们早就睡了。

将妹妹安顿好，夜风提着萤火虫自作而成的灯笼走出门，将所有的萤火虫都放了出来。

“走吧，谢谢你们。”

萤火虫的生命并不长，与其让它们死在自己的手中，不如放他们离开。毕竟它们对自己最大的意义已经达成了。

天上星辰璀璨，屋外夜风吹拂。

少年在微弱的光影之下正在打着一套拳法，一套他偶然得到的拳谱是他变强的根本原因。他知道，自己将来若是想要带着妹妹离开这儿，去追寻更好的生活，甚至带着妹妹去看病去治好脸上的红斑，都需要一些本事傍身。

夜风中，少年身形灵动，拳法刚猛，步伐稳健，虽然没有师父教，但仅仅凭借一本偶得的拳谱竟然已经将这《蛮山拳》练得个七七八八，寻常三四个成年壮汉都未必能近身。

几套拳法练完，少年浑身是汗，深吸一口气，用家里的水通擦了擦身子，回到了床上。他们家以前有这两间房，父母去世之后他只好卖了原来的房子，换了这间破屋子，剩余的钱支撑起他们活到了现在。

好在这房旁边有着茅厕和厨房，虽然都很小，但也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等妹妹长大了就不能睡一张床了，别人会说闲话的。得想想办法赚点钱，再盖上一间房。”夜风躺在床上思考着，妹妹此刻就睡在一旁，夜风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心中很是愧疚。“小家伙，白天一定吓坏了吧。”

村里对他们多有风言风语，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还是有些大人很关心他们。只是儿童的恶是最纯粹的恶，对付那些熊孩子夜风也没办法，毕竟自己若真打伤了人怕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今天上山时，看到的那一株药材好像挺值钱的，我小时候好像见过大人们谈论，但我也记不清了。算了，明天说什么也得试试，若是能弄到手，或许可以卖个好价钱。”

就这样想着想着，他进入了梦乡。

“这两个孩子有什么特殊的么？为何你突然留意他们。”天上，两个身影如幽灵一般漂浮着看着下方的小屋，凰雪晴问道。跟着展悦走南闯北，见过了太多人间疾苦，又对所谓的‘命运’有了极深的理解。但展悦偶然走到这个小山村，却突然驻足，观察起了这两个孩子。

“这男孩的年纪不大，却是有着大智慧。明明拥有着极高的武力却依旧选择为了妹妹隐忍。你知道这种身世和遭遇叫做什么吗？”展悦问道。

凰雪晴摇了摇头。

“叫做主角剧本。他刚刚打的那套拳法只是普通的拳术，但是他却仅仅凭借这垃圾货色练出了拳意，他应该是真正的武道天才。”展悦解释道。

“哎，我的心思都没在他身上，我只是觉得那小丫头好可怜。父母双亡，还要被村里人欺负。她脸上的瑕疵我可以轻松治好，她本就是个美人胚子。”凰雪晴说道。

展悦知道凰雪晴从小丫头的遭遇想到自己。她虽然生得极美，但一身毒性令人生畏。好在自幼有师尊照顾。

“你可别，以他们的处境，那小丫头太漂亮可不是好事。”展悦说道。

很快，太阳升起。

夜风做好了饭，吩咐了妹妹躲在家里不要开门后，就再一次走进了后山。这一次他先是一路上割了许多藤蔓，然后将藤蔓编织成更粗更长的藤蔓。随后，他来到了一处峭壁之上。

将藤蔓绑在腰间，又将另外一头绑在树上。

他缓缓下移，他的目标是一株生长在峭壁上的紫色草。

“不好，那是紫阴草，是此界为数不多的带有灵气的植物。这种宝物周围一定会有猛兽守护。”凰雪晴担心道。

很快，夜风就挪到了紫阴草的位置。

此刻，天上三头雄鹰盘旋着，似乎发现了夜风正想盗取它们的宝物。没错，这些鹰兽也发现了这株草，若不是这草还没有到药性最浓的时候，它们怕是早就叼走了。

三头畜生很快便对夜风发起了冲击。

夜风一把将草扯了出来，仅仅握在手心，另外一只手牢牢抓住藤蔓。

然而此刻的他在三头雄鹰的围攻下，无法踩住岩石，整个人在空中荡起了秋千。

本来那藤蔓不经过折腾是足够撑起他的，但如今却是在疯狂的摇晃撕扯之中，越发危险。

直到最后，藤蔓断裂，夜风整个人掉了下去。

“不好。”下意识地，凰雪晴一挥手，一道柔风将夜风托起送到了悬崖之上。做完这一切，她才脸色一变，满怀歉意地说道：“对不起，说好不动手的，可我...没忍住。”

凰雪晴一想到那个小丫头将要失去自己唯一的哥哥，就有些于心不忍，下意识地直接动手了。

展悦并没有表现出责备的意思。

“其实你是关心则乱，即便你不出手他也不会有事，悬崖下是一条大河，以他现在的体质摔不死的。罢了，你既然出手了，也就沾了他的因果，未必是坏事。毕竟我没有感受到神力波动，这孩子不在神灵的注视之下。”展悦安慰道。

“接着看吧，我总感觉，关于命运的答案或许就在他的身上。”展悦的隐约抓到了什么又想不出来。

夜风落在平地之后整个人都傻了，这...这是见鬼了么？他看了看手中的紫色药草，确定不是在做梦，自己明明掉下悬崖，却突然飞了起来。

“父亲，母亲，是你们吗？我知道的，你们一定在看着我们，保护着我们。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妹妹。”夜风朝着天空磕了三个头。也正巧是展悦二人所在放心。

展悦尴尬一笑，“得，白捡一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