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林薇在婆家的厨房里站了整整四个小时。
她的手指被冻得通红,因为婆婆张兰说“用热水洗菜费煤气”,她就这么在冰冷的水龙头下一根一根地洗着韭菜。腰弯得久了,后腰像针扎一样疼,她直起身揉了揉,听见客厅里传来婆婆尖亮的笑声。
“你们不知道,我们家薇薇可懂事了,上次我咳嗽两声,她连夜给我熬了梨汤送过来,我说不用不用,她非不听。”
亲戚们便跟着笑,说张兰好福气,娶了个这么孝顺的儿媳妇。
林薇低头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手指,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碗梨汤,是她熬到凌晨一点端过去的,第二天婆婆接过去喝了两口,说“冰糖放多了,齁得慌”,然后就搁在了茶几上,直到凉透了也没再碰一口。可在外人面前,这碗梨汤就成了婆婆炫耀的资本,成了她“教导有方”的证据。
“薇薇,韭菜切细点,你公公牙口不好。”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带着一种轻飘飘的命令感。
“哎,知道了。”林薇应了一声,手上的刀落得更快了。
她今年二十八岁,嫁给赵宇三年。婚前她是公司里的项目经理,带着十二个人的团队,甲方拖款她能连打七个电话追回来,乙方偷工减料她能当场把合同拍到桌上。那时候的下属说她“不好惹”,同事说她“有脾气”,连老板都说她“是块带刺的铁板”。
可结了婚,这块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磨圆了。
婚礼那天婆婆拉着她的手说:“薇薇啊,嫁进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了,以后咱们就是亲母女。”她感动得眼眶发红,觉得自己运气好,遇上了好婆婆。婚后第一个月,婆婆说“年轻人不会过日子”,她就把工资卡交了一半给婆婆管家用。婚后第三个月,婆婆说“你们小两口住大房子浪费”,她就同意公婆搬进了他们的婚房。婚后半年,婆婆说“女人要以家庭为重”,她就辞了项目经理的职位,换了一份清闲的文职。
她以为退让就是懂事,懂事就能换来真心。
赵宇倒不是不疼她,只是这个男人有个毛病——只要事情涉及到他妈,他就变成了一个只会说“忍忍吧”的和稀泥机器。上次婆婆当着赵宇的面说她“连个汤都不会煲”,她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赵宇事后搂着她说:“我妈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就过去了。
这句话她听了三年,耳朵都快起了茧子。
“薇薇!”婆婆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韭菜切好了没有?客人都等着呢!”
“来了来了。”林薇手忙脚乱地把切好的韭菜装进盆里,端了出去。
客厅里坐满了人,大伯、二婶、小姑子赵敏,还有几个她叫不上名字的亲戚。婆婆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丝绒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端坐在沙发上,像一尊佛。看见林薇端韭菜出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切得还是太粗了,跟你说了多少遍,你公公牙口不好,你就是不长记性。”
林薇张了张嘴,想说“我已经切得很细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笑了笑:“下次我再切细点。”
小姑子赵敏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嗑着瓜子,闻言嗤了一声:“嫂子,我妈教你是为你好,你别不耐烦。”
“我没有不耐烦。”林薇的声音很轻。
“那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赵敏抬了抬下巴,瓜子皮从她嘴里吐出来,落在茶几上,“拉着个脸,好像谁欠你钱似的。”
林薇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盆沿。她想说“我在厨房站了四个小时,腰都快断了,你连口水都没给我倒过”,她想说“你妈咳嗽两声我就熬梨汤,你什么时候给我端过一杯水”,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客厅里十几双眼睛看着她,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冷漠。她就像被架在火上烤的鱼,翻不了身,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好了好了,”婆婆摆摆手,一副大度的样子,“大过年的,别说这些了。薇薇,去把饺子馅拌了,韭菜鸡蛋馅的,多放点虾皮,你二叔爱吃。”
林薇端着盆回了厨房,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抬手擦掉,又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
她在厨房里拌馅、和面、擀皮,一个人包了整整二百个饺子。期间赵宇回来过一次,进厨房看了看她,说“辛苦了”,又端着一杯茶出去了。他连问都没问她吃没吃饭,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他妈一定会让儿媳妇先吃饱再干活。可事实是,林薇从早上七点到现在,只喝了两碗稀粥。
下午三点,饺子出锅了。第一锅端上桌,亲戚们开始动筷子。林薇还在厨房煮第二锅,听见客厅里传来一片夸赞声:“薇薇手艺真好”“这饺子包得真好看”“老张家的儿媳妇真能干”。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哪里哪里,还差得远呢,得继续练。”
第二锅煮好,林薇端着饺子出来,才发现桌上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她最喜欢的韭菜鸡蛋馅饺子,只剩了七个,歪歪扭扭地躺在盘子里,像被挑剩下的。赵敏正用筷子拨拉着最后一个虾仁,看见林薇过来,笑嘻嘻地说:“嫂子,你包的饺子真好吃,就是煮得有点过了,皮都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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