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个神 第713章 衬衣

从“思想者的金光”归来大约十天后，这个镇子上的冒险者公会分会特意差人来到贝佳夫妇的旅馆找到两个队伍。

向他们说明第五十位神明“陆鲸”的天灾“生物危险性”就在刚刚已经结束，现在的世界上只剩下了第五十八位神明“亚历山大”的天灾“瘟疫”。

两个队伍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

第五十位神明“陆鲸”死亡。

作为神明的“陆鲸”果然没有说谎，它真的在“这几天”死去了。

虽然它的死亡对现在的整个世界来说的确是好事一件，让兽蚀疫的传播速度有减缓的趋势，且野外生物不会对人类造成更大的威胁。

但。

一个早就意识到自己这么做就会死亡的神明依旧为了自己的族群、为了整个世界依旧选择了只属于自己的死亡，这是汪达小队和戴安蒙特小队在加入组织从事神明斩杀工作以来遇见的第一位如此坦然赴死的神明。

虽未亲眼见证这位体型如此巨大的神明究竟是如何死亡的，但参与此次任务的两个队伍都对这位神明充满了敬佩。

海洋中一头陆鲸的死亡对世界上其余成千上万的生灵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充其量不过是一个生前体型较大的灵魂去往了亡灵之国而已。

世界照旧运转着。

自三天前李时雨离开后，直到现在汪达都没有对此有任何实感。

他总是在各种生活小细节上体现出李时雨还在自己身边的错觉：起床后见李时雨不在床上就本能地想要去水房找他、做饭时呼唤李时雨让他帮忙拿取一样东西却迟迟没有任何应答、想和李时雨说话时扭头一看他竟然不在自己身边……

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见到他呢？

每每这样，汪达都会想三个月的时间还是挺漫长的，甚至比他在怀表里待的那一年还长。

即将离开小镇的前一天晚上，季阿娜对汪达说他们队伍第二天早上就要通过魔法师之家的传送魔法阵前往维德蒙德联合王国，到时候要向他们支付三人份的传送费用，汪达却突然说他们明明有四个人怎么只付三个人的钱。

这让所有人都愣了愣。

坐在他旁边的瑞文西斯狠狠敲了下汪达的脑袋：“李时雨回家了，汪达，他还把你家钥匙也带走了。我知道你舍不得李时雨，可麋鹿离队的时候你都没有这样，你是不是在区别对待啊？”

莫名被扣上帽子的汪达连连否认：“没有没有。我不会区别对待的。”

汪达再次认识到自己又默认李时雨还在自己身边了。

季阿娜无奈提醒：“汪达，李时雨肯定不会待在你身边一辈子的，某些时刻你只能靠你自己。”为了让这句话听上去不像是针对他人的责备，季阿娜自嘲，“不过我自己也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因为直到现在我都在依赖我的妈妈。可能这是人一辈子都要经历的课题吧……”

“我知道时雨回去了……”

汪达低头。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这些天来总是这样。

他也觉得瑞文西斯其实说的没错，属于这个队伍的麋鹿和李时雨都离队了，为什么自己仅仅对李时雨离队这件事反应这么大呢，明明当时麋鹿因事离队自己很快就接受并过渡了。

心里怪怪的。

汪达无法理清自己究竟怀揣着怎样的一种情感。

说这话时众人还在旅馆一楼大厅吃晚饭，戴安蒙特小队就在旁边。

见汪达这副模样，戴安蒙特想到之前总是有意无意看见李时雨和汪达“黏”在一起，再加上此前和季阿娜、瑞文西斯在冒险者公会门口撞见的那一幕。

她那有话直说的性格实在憋不住了，直接对汪达说：“难道不是你得了‘相思病’吗，汪达？”

“相思病？”汪达抬头看向桌对面的戴安蒙特，“戴安蒙特，你的意思是我一直在心中思念着时雨？”

戴安蒙特指着汪达：“当然是这个意思啊。至少在我眼里你现在就是这样！李时雨不在你身边，你表现得就像是活不下去一样！”

天呐！

瑞文西斯万万没想到戴安蒙特能一下就点出汪达状态中最关键最突出的点——明明她和季阿娜都不敢直接对汪达这么说。

汪达追着戴安蒙特问道：“戴安蒙特，既然你说这是相思病，那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心情吗？”

“当然知道啊！这肯定就是……”

话说一半，戴安蒙特的余光就瞥见瑞文西斯在旁边不停比划着噤声的手势，季阿娜也对她轻轻摇头，干兵千卫座都意识到了什么直接在旁边轻轻咳嗽，庞克天真地以为干兵千卫座吃东西呛着了开始嘲笑他。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戴安蒙特不要把原因说出来。

真是一群怪人。

戴安蒙特不理解，但还是紧急收回自己想说的话，调转语气说道：“就是‘我也不知道’！”

“啊？！”

“这个答案你要自己去找，汪达，我又不是你。”戴安蒙特敲敲桌子强调事情的重要性，“得相思病的是你，又不是我，我说什么对你来说都是白费功夫。”

“好吧。”

汪达竟然真的理解戴安蒙特这么敷衍的说辞。

瑞文西斯在对面双手合十向戴安蒙特不停感谢，戴安蒙特无所谓地笑笑表示这是她应该做的。

她不理解，都这么多次了，为什么汪达队伍的其他人都不主动点明或明示汪达他的内心如何。如果是她自己队伍里谁有这种感情和想法，戴安蒙特自认为自己绝对会第一时间说出来。

她可憋不了这么久。

算了。

这是他们队伍自己的事情，自己管那么多干什么。

没一会儿季阿娜和戴安蒙特他们就聊开了。

汪达小队明天就要离开小镇，戴安蒙特小队要等两天，等贝佳老爷给驼兽订购的苜蓿草到货，然后就用驼兽车载他们队伍去距离小镇最近的码头坐远洋船去樱流——樱流境内那几所魔法师之家全部担心天灾“瘟疫”的肆虐传播到岛上而暂停了传送业务，他们队伍现在唯一去往樱流的办法就只有走海路了。

都是去岛国，方式不一样。

汪达见这里没自己的事情后就主动把碗筷收拾拿到厨房洗净，然后独自上楼去了。

回到只剩他自己一人还在住的房间，空气中还残留着李时雨常用的肥皂味，可李时雨早就回去了，这股味道这几天也在慢慢变淡，几近消失。

汪达关上房门，坐到自己的床上，面向另一张空余的床铺。

他没有点燃煤油灯，房间很黑，他仅仅凭借着小窗户外透进来的微薄月光，窥见之前李时雨和莫莫奥德睡觉的床铺。

那张床上现在只剩下贝佳太太铺的床单。

李时雨的东西他全部收拾带回家去了。

“相思病……怎么会是相思病啊……”

汪达无力地瘫倒在床上，旅馆的小床没有多宽，他的脑袋完全垂在床的另一边，他感受着背脊反向弯曲带来的酸麻感，脑袋里回忆着李时雨的木木样。

他开始赞同戴安蒙特形容他的症状。

相思病。

现在的汪达真的很想很想李时雨。

“那就试试吧，汪达。刚好‘陆鲸’任务结束后我就要带莫莫奥德回家去，你跟着季阿娜和瑞文西斯她们去执行关于‘神父’的任务。你试试看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会怎么活。”

汪达突然想起之前李时雨亲口说的这句话。

不行！

不能让李时雨为自己担心！

他一定不想看到自己这副模样的，要是他在这里现在就会笑话自己因为想他而无法做事了！

汪达使劲抓抓自己的脸，抓出几道红痕，然后“噌”的一下就坐了起来，来到桌前点亮煤油灯。汪达想要靠写故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试图使自己的脑子尽量不去想有关李时雨的事情。

事实证明。

这个办法毫无作用。

汪达无法停止对李时雨的思念。

现在的他趴在桌上，李时雨留给他用来写作的钢笔一直被他紧紧攥在手上，冰凉的笔杆被他攥得火热，脑子里一点思路都没有，除了李时雨外就空白一片，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光在旁边的草稿纸上画圈圈消磨时间了。

“还是睡觉去吧。”

汪达知道这样的自己毫无效率可言，还不如放过自己一马好好休息更有意义。

他将桌上这些还未收起来的小东西全部收拾到背包里。

当他翻看背包时，发现了李时雨有件衣服竟然在自己包里！？

诶！？

看错了吗！

汪达如获至宝似的将这件衣服轻轻拿出，发现这件衣服正是李时雨贴身穿的衬衣，每天晚上睡觉前汪达都会看见，所以他不会认错。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汪达拿起衣服，左右翻看，衣服上残留的肥皂味飘出来钻进汪达的鼻子里，这味道简直和李时雨刚洗完澡后的味道一模一样。

衣服是麻布的，穿得久了，手感不再那么粗糙。

汪达高兴地将脑袋埋进衣服里，猛猛吸上一口，这样就能想象李时雨还在自己身边。

汪达心中偏向于这件衣服其实是李时雨洗完衣服后发现自己的背包没有位置了，就将这件衣服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临时放着，等着他要穿时才拿回去——李时雨偶尔会这么做。

这次李时雨回家前收拾行装，根本没有碰过汪达的背包，所以他才没有发现这件衣服其实不在自己的包里。

一定是这样！

一想到自己身边并非空无一物，自己无意间得到了李时雨的一件衣服，汪达的心底莫名冒出一阵阵喜悦之情。

太好了！

感谢李时雨，感谢造物主。

咚咚。

房间门被人从外敲响，这个时间一般都是同伴，于是汪达赶紧去开门。

“汪达，我以为你已经睡了？”季阿娜站在门外，探个脑袋朝门内看看，“你的东西都收拾完了吧？李时雨走之前特意交代让我在离开前一晚提醒你收拾东西，还说你总是忘记小物件，让你去水房还有厨房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

汪达笑着说：“时雨他真了解我，什么都想到了。我之后会去看看的。”

“好。一定要好好收拾，不要落下东西，跨国传送费用很高的。”

季阿娜低头就看见了汪达手上的衣服，汪达不知道自己出于怎样一种心理就将这件衣服往后收了收，希望季阿娜看不出这其实是李时雨的衣服。

“你在收拾衣服啊。那你继续收拾，我回去了，省得一会儿瑞文西斯又找不到什么东西要找我了。”

“好，明天早上见。晚安。”

“晚安。”

汪达匆忙把门关上。

季阿娜点头笑笑，转身就回房间去了。

粗心的汪达完全忽略了季阿娜是精灵这件事，精灵五感都很敏锐，季阿娜自然就闻到了汪达手上衣服传来的独属于李时雨身上才会有的肥皂味。

这点完全无法对季阿娜有所隐瞒。

见汪达刚才将衣服往回收的动作，季阿娜以为是汪达悄悄偷走了属于李时雨的衣服将它留在身边。

“学坏了啊，这小伙子。”季阿娜笑道，也没有戳破。

这件衣服究竟是李时雨在收拾行装时忘了从汪达的背包里拿出来，还是像季阿娜那样认为的是汪达偷偷拿走私藏的，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一个未知数了。

只有这件衣服的主人才知道衣服出现在汪达背包里的原因。

别忘了。

李时雨的记性还是很好的。

之后汪达就按照李时雨最后交代的那样，将水房和厨房轮番检查一遍，将属于他的小物件诸如毛巾、饭勺、肥皂之类的全部收回来。

一样不多，一样不少，他将它们统统装进背包里。

睡觉前汪达最后检查一遍重要证件，将它们全部摆放在桌子上，这样就能在第二天起床后直接看见并拿走去魔法师之家给魔法使看。

汪达从没想过这些细节上的工作竟然这么费神费力——这些工作以前都是李时雨帮他做的——等他全部收拾完精神都恍惚了，直接倒头就睡。

当然。

睡前汪达没有忘记将李时雨的那件衣服摆在自己的枕头边上。

汪达对自己聪明的头脑感到高兴，因为这样只要一转头就能闻见李时雨的味道了。

就好像他还在自己身边，从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