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个神 第668章 家书

弗里斯卡联邦，哈德伯恩沙漠。

持续数日的沙尘暴终于结束，小镇上的居民纷纷从打开屋门上的锁，开窗通风。居民们要么去杂货店里采买必要物资，要么开始将屋子里被沙尘暴带来的沙尘全部清扫出来。

这里的人们对这种现象习以为常。

这些天，邮局内堆积了很多信件，这些信件全是淘金者的家人寄给淘金者的家书，这些家书全部表达了同一个意思：瘟疫已经蔓延至家中，家中有不少人感染兽蚀疫，希望在外赚钱的家人回家来见亲人的最后一面。

这些淘金者架不住对家里的担忧和对亲人的怀念，终究是带着赚到的钱离开小镇：有人走过山谷去大城市坐蒸汽火车回家、有人在魔法师之家花高价使用传送法阵回家、有人为了省下所有钱准备从沙漠沿海往北走回家……

两三天内，小镇的外来人口几乎都走完了，其中还包括那些信仰“坠银之神”的信徒们，他们也不过是淘金者，好多人也收到家书后回去了，作为领头人的雅达拉给这些回家的人一笔钱，并祝福他们的回家旅途有坠银之神庇佑。

十几个人最后只剩下了雅达拉和小图留斯一家。

小图留斯一家三口都在这里，他们在奎雷萨那边没有亲人，回家去反而会让处境变得危险，索性就不回去。

而雅达拉不回家是因为她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知道了这件事，季阿娜就在私底下悄悄问她：“你一个人为什么还要到这沙漠里淘金？这里条件这么艰苦，你完全可以在你家附近找一个更容易做、离家近的工作。”

雅达拉回答：“我的父母生前都是淘金者，我小时候总是跟着他们，熟悉全部的淘金流程。这是他们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我做其他工作远没有淘金这么熟练，所以我来到了这里。”

季阿娜明白，正是出于对父母那辈的尊敬和怀念，雅达拉才孤身一人来到沙漠里淘金。

随着大量外来务工人口流失，许多小镇原住民都赚不到钱了，好几家根本没有客人的旅馆选择暂时关店，打算回到物资稍微丰富一些的城市地区，等瘟疫结束再回来。。

沙尘暴结束后没几天，那些一直潜藏在沙漠里的强盗们也因为失去了很多物资，便趁小镇现在人口稀少打算发动一场袭击，想要将这个贫瘠的小镇完全搜刮吞并。

但他们根本没想到同样作为外来人员的戴安蒙特小队和汪达小队其实都还没离去，这场夜袭最后以强盗们死伤大半结束，就连他们的首领都被戴安蒙特用哨枪穿心而死，而两个小队的人身上除了尘土外并没有任何伤口，剩下的强盗在失去头领后四下散开，纷纷逃走。

这些强盗本就不成气候，也没脑子，但凡其中有个聪明点的斥候先一步来小镇探查消息都知道他们根本打不过这些‘终末诗篇’的雇佣兵们。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个沙漠边上的小镇都不会受到强盗的袭击和骚扰，在这混乱的西方世界中算是一个小小的世外桃源吧。

黑绍和大首在小镇外亲眼见证了两个队伍驱逐强盗的全过程，在此期间他们没有做出任何举动，只是留意两个队伍的行动范围是否超出了他们事先划分好的小镇范围线，一旦这两队人超出这条线，那么黑绍和大首就会出手——不是针对强盗，而是按照“魔王”海因里希的指示杀死这两个队伍的人。

十二月中旬夜晚。

这天天气极好，没有极端天气出现，整个天空的星辰都高悬在夜空之上，隐约还能看到璀璨的星河。

一个黑洞突然从黑绍面前显现。

黑绍盘腿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而大首已经跳到了黑绍面前将他护在自己身后，他虎视眈眈地盯着黑洞。

黑绍开口：“大首，不要紧张。是赫尔哈斯。”

大首这才稍微放松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黑洞里弹出一个东西，黑绍下意识伸手握住了那个东西。这个东西有他整个手掌那么大，薄薄的、冰冰凉凉的，且带着黑绍熟悉的气息。

什么东西？

黑夜太黑，黑绍无法凭借肉眼看清赫尔哈斯给他的是什么。

“赫尔哈斯，这是什么。”黑绍问。

周围响起一道女声：“黑绍，这是魔王大人特意让我交给你的东西。是‘恶魔’和‘天使’从东方世界特意带回来给你的，并且他们说这是属于你的家书。”

“家书？！”

黑绍那从来都不紧不慢、毫无情绪的声音终于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

是黑绍的亲人给他的！

没有丝毫犹豫，他咬破食指指尖，用溢出来的少量血液许下一个“能在黑夜中视物”的愿望。

等黑绍看清手上这个冰冰凉凉的东西，黑绍才明白为什么会说是“属于自己的家书”。

黑绍手上的东西是一片坚硬的龙鳞。

准确的说，是一片黑色逆鳞。

世界上所有龙种，唯有东方龙才有逆鳞。

黑绍太明白这片逆鳞是谁的了。

黑绍起身，环顾周围的黑暗，他情绪有些失控地说道：“‘恶魔’和‘天使’还说了些什么！赫尔哈斯！”

这是大首与黑绍相识几百年以来第一次见他情绪如此激动，他有些被吓着，但还是凭借关心黑绍的本能上前查看他的情况。

黑暗中，女声回答：“黑绍，不要担心，‘恶魔’和‘天使’说这是你的父亲托他们两位交给你的东西，你的父亲知道现在的你效忠于魔王大人。”

“不，不……”黑绍看着手心里的鳞片，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一圈一圈的纹路，“赫尔哈斯，你不懂，我手上的这枚鳞片究竟代表了什么，我的父亲的处境极其危险……”

逆鳞是东方龙身上最为致命的弱点，而现在这片逆鳞出现在了黑绍手上。

它的出现很有可能代表黑绍的父亲遭遇了不测。

黑绍握着那枚鳞片的手在颤抖，他的鼻子酸涩：“我得回去，回东方去。我得去找我父亲，他现在一定需要我……”黑绍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他猛地抬头，对着黑暗激动道，“赫尔哈斯，你不是能知道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事情吗，那你能不能看见东方世界发生的事情！？”

女声回答：“能。只要黑夜降临，我就能知道整个世界黑夜下的一切秘密。”

黑绍追问：“那你知道我的父亲现在情况如何，他是否还被锁在那座山谷里？！”

女声沉默。

“赫尔哈斯！”黑绍握紧鳞片，接着他也感觉自己实在是太着急了，说话语气很冲，他低下头，恳求道，“求你了，告诉我……”

“黑绍。”

大首上前，轻拍黑绍的背。

大首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安慰黑绍，毕竟他的家庭情况和自己的家庭情况不一样，他当年是因为自己调皮不小心漂流到了海外，而黑绍是因为被迫离开了自己的家乡。

终于，女声开口：

“抱歉，黑绍，我刚刚去征求了魔王大人的意见，她允许我将关于你父亲的所有事情告诉你。”

黑绍缓缓抬头。

今夜天上没有云彩，头顶上是一整片璀璨的银河。

女声说：“黑绍，你的父亲作为现世唯一一条东方龙，在你刚刚逃离东方没多久就被有心之人破开了他的锁链和封印，并将他带离那片山谷囚禁在深坑之下，你的父亲一开始为了保住肉身，不仅听命于那些囚禁他的人替他们实现愿望，那些人却得寸进尺，你父亲的龙血、龙须、龙鳞、龙爪、龙鬃、龙眼、龙肉也被一点点被那群人剔下。你的父亲作为龙，拥有无限恢复能力，是长生不死的存在，尽管这样几百年后他的肉身在这种高强度折磨下几乎就要完全溃烂，就连体内的元神也苟延残喘。”

在东方世界的传说里，龙身上的每一个东西对普通人来说都是宝贝。

黑绍抹了一把脸，神情阴鸷：“我离开前那座山谷属于盛国境内。是盛国人做的这些事？”

“不。在你离开后不久盛国经历了王权更替、江山易主，那座山谷属于太殷那帮修仙者，是他们干的。”

“太殷……太殷……”

黑绍手上发力。

龙鳞锐利的边缘划开他的掌心，血流了出来，大首闻到血腥味赶紧来到黑绍身边，将他的手缓缓抬起。

虽然他想要掰开黑绍的手让他不要伤害自己，但大首现在的力气完全不如黑绍。

四米高的西方龙兽人大首充其量只是长得像西方龙的兽人，拥有西方龙的力量和威慑力，并无西方龙的血脉，性质上更接近人类；而黑绍体内有一半的血脉都是东方龙，性质上是一半龙一半人类。

“我的父亲现在在太殷？”

黑绍的声音变得不再颤抖，而是恢复以往冷静的声音。

女声感受到黑绍体内那股万分愤怒的情绪，她尽可能地去安抚黑绍：“黑绍，你先不要生气。你的父亲将这枚龙鳞委托他人寄给你，也是因为他已经放弃了自己的肉身，元神重归更高维度去了。”

“去了酆都？”黑绍脱口而出。

“不不不，不是亡灵之国，不是阴曹地府，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更高维度’，但本质上你的父亲仍旧存在于这个世界。死了，但没有完全死亡。”

面对女声说的话，黑绍根本听不懂其中的含义：“你说的话到底什么意思，赫尔哈斯。”

女声仔细解释：“黑绍，你的父亲不想让你为他牵挂，所以才放弃肉身，和他曾经的同伴一起回到了本该属于他们的维度去了。你的父亲本就是更高维度的生物，他为了你的母亲和你才在这个世界里有了肉身。嗯……黑绍你就这么想，你的父亲现在是和造物主一样的存在吧，但和造物主又不完全一样。”

黑绍站在原地，他在脑中梳理着这句话的逻辑。

而另一边的大首从头到尾都没有听进去他们说的任何一句话，他只是在努力掰开黑绍的手想让他的手不要继续流血。

大首的眼里只有黑绍。

等着天上的星星稍微倾斜一点角度后，黑绍终于开口问了一句：“赫尔哈斯，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对于我来说，我的父亲现在还活着吗。”

“在现实维度上也就是对你来说，你的父亲已经死亡了，黑绍。但其实他并没有真的死去……”

“好了，别废话了。我知道了。”

得到了准确的答案，黑绍终于松开了手。

大首赶紧将那片黑色龙鳞从黑绍手上拿走，一只手握着黑绍手腕让他摊开手不让他继续伤害自己，一只手捏住那片龙鳞尽可能远离黑绍。

黑绍站在原地，心中消化女声给他的庞大消息。这让他几百年来都如同死水般的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此时，女声再次出声：“黑绍，魔王大人刚才吩咐我转告你，你监视两个队伍的任务结束了，之后不用再去管‘陆鲸’的下落是否被这两个队伍找到。她许诺给你一个无限期的假期，这期间无论你做什么事情她都不会过问，但你处理完所有事情后就要立刻回到魔王堡复命。”

黑绍点头：“赫尔哈斯，替我转告魔王大人，我很感谢她。我也会处理完我的所有事情后回到她的身边。”

“会的。”女声回答。

“大首。”黑绍转头，在黑暗中精准地捕捉到大首的眼睛。

“怎么了，黑绍。”

“鳞片给我。”黑绍的一只手被大首握住，所以他只能朝大首伸出另一只空手。

以往黑绍说什么大首都会遵守，但这次大首不仅不遵守，反而将那只拿鳞片的手举得更高了：“不行，你又会伤害自己！”

黑绍无奈：“我不会了……”

“真的吗？”

“真的。”

“那还是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

黑绍见说不过大首，而且大首本意也是关心自己，也就没有继续索要，他放下手，对大首说道：“大首，我打算即刻回东方去。”

“是去你家吗？”

“去太殷，但不是我家。”

大首刚才完全没听黑绍和赫尔哈斯之间聊了什么，所以不知道黑绍为什么突然提出要回东方。

但他没有问黑绍这到底是为什么，只是点头答应：“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黑绍咬牙，恨恨道：“这些人一定和当年追杀我母亲的是同一批人，现在又逼死了我的父亲，我一定要找到他们血债血偿，我要把我父亲的尸骨从他们手中一点一点抠出来，然后用他们的血和肉去填补这些空缺。”

星空中，一枚流星迅速划过天空，紧跟着它身后的是一条黑雾状的东西，它也一闪而过，可在黑夜里这条黑雾的身形并不明显。

这条黑雾难道就是黑绍那元神尚存于这个世界的父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