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缇独自静下心来,细细思忖着父亲方才的一番话,将其中道理慢慢消化透彻。
待她回过神,便见温昌柏一直静静望着自己,不知在想什么。
她心底不觉泛起一丝笑意,是啊,自己已经太久太久,没和父亲这般心平气和地相处了。
片刻后,她柔声唤了句徐嬷嬷。
没多久,徐嬷嬷便脚步轻稳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中捧着厚厚一摞整理妥当的卷宗文书,还有一批防疫药材,以及远行所需的一应物件,齐齐摆放于桌案之上。
温以缇神色从容,坦然对着温昌柏开口:“父亲,女儿这段时日早已吩咐当地养济院,细细打探过江南疫区的情形。水灾过后,疫病虽未彻底肃清,却早已在掌控之中,绝无大面积蔓延传染的可能。
这些防疫的药材、药丸,女儿都已精心备好,尤其是这便携的丸药,您随身带着,每日按时服用,定能护得身体安康,全无大碍。”
说罢,她抬手示意下人将卷宗呈上前,继续柔声说道:“当地的水情走势、堤坝修缮进度、百姓民生 女儿都让地方养济院逐一核查,摘抄整理成册送来。
父亲途中随时翻看,能更快熟悉当地诸事,大有裨益。女儿早已提前知会过地方养济院,待您抵达任上,他们定会全力配合协助,父亲只管放手去做想做的事便是。”
温昌柏怔怔望着眼前将一切打理得周全妥帖的女儿,心中骤然翻涌着阵阵暖意。
这般周全安排,竟比温老太爷还要用心几分。
过往他对女儿多有偏见,总觉得她执拗难驯,总暗自觉得,女儿心思大多放在旁人身上,对待血脉至亲反倒清淡疏离。
可今日真切体会到温以缇细致入微的惦念,他心底悄悄泛起一丝窃喜。原来自己,也算得上是女儿在意之人。
心中动容之余,他也终于明白。原来温以缇若是真心待一人,便能周到至此、倾心相待。
也难怪府中晚辈、乃至老太爷、老夫太平日里总是屡屡夸赞偏爱于她。
经此一番,父女二人对彼此的印象都悄然改观,说话间的语气,也不自觉缓和了许多,少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多了几分温情。
温昌柏眉眼舒展,露出真切的笑意,语气满是欣慰:“缇儿有这份孝心,为父心中甚是宽慰,你送来的这些东西,正是眼下最急需的。”
说罢,他当即吩咐下人,将这些文书药材尽数妥善收好。
看着女儿眼底难掩的疲惫,温昌柏心中满是心疼,连忙开口叮嘱:“我这边无需你再多牵挂,一切都好。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好好歇息调养,你还年轻,又是女子家,万万不可太过操劳,若是亏空了身子,日后成婚生子,定会损伤根本。”
温以缇见父亲话题越说越远,也不反驳,只是浅笑着轻轻点头,柔声回道:“女儿知晓了,既如此,女儿便先行告退,父亲此去一路多多保重。”
温昌柏颔首应下,目光望着温以缇缓步离去的背影,心头满是恍然,久久未曾回神。
待温以缇离去,徐嬷嬷却并未随行离开。
温昌柏正疑惑看向她,便见徐嬷嬷笑着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双手递到温他面前,轻声道:“大老爷,这是五千两银票,是二姑娘特意嘱咐奴婢,转交给您的。”
温昌柏看着手中的银票,身形骤然一僵,随即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连忙推辞:“我手中并不缺这些银钱,缇儿自己也要打理诸事,用处颇多,你让她把银票收回去,留着自己用便是,再者她已经为我备下这么多物件了。”
徐嬷嬷依旧笑着,耐心劝道:“大老爷,您就安心收下吧,这可是二姑娘的一片孝心。您远行在外,身边多备些银钱,行事也多一份底气,这也是方才您自己说的道理。您是姑娘的亲生父亲,她自然时时刻刻都惦记着您的安危与周全。”
一番话,说得温昌柏心头暖意融融,再也不推却,当即点头收下。
本就是亲生父女,何须计较这些,他收下便是。
见温昌柏坦然收下银票,徐嬷嬷眉眼间笑意更浓。
自家主子这一步,当真走得精妙。
从前父女二人隔阂颇深,不过寥寥几番真心相待、便轻易化解了大老爷心中积攒许久的怨气。
到底还是主子最了解自己的生父。
徐嬷嬷心中暗自感慨,往日姑娘便时常同她说,大老爷本性并不恶劣,只是心性偏软,又多几分利己私心。
如今细细看来,果真一语中的。
这份心软平日里算得上重情重义,可一旦遇上利害抉择、要紧关头,便难免优柔寡断,容易让人心生不悦。
如今姑娘已然拿捏住大老爷的性情心思,往后在家里行事,自然会消停许多。
而温以缇之所以事事为温昌柏思虑周全,内里也自有一番考量。
此番父亲远出、本就是她暗中筹谋促成。若是此行途中出现差池,她心中也会愧疚难安。
她所求从不是刻意讨好,只愿家中亲人安稳和睦,无人身陷险境、无端受难而已。
待徐嬷嬷躬身退去,屋中安静下来。
温昌柏少有地没有动辄高声言语,也不复往日浮躁莽撞,独自端坐椅上,慢慢平复心绪。
经历今日一番相处,他心中渐渐通透。自己这个二女儿,终究与寻常深闺女子全然不同。
她从不是困于内宅的娇弱闺秀,而是能够独当一面、在外主事行事之人。
往后自己应当放平心态,平和相待,不能如同对待家中其他儿女一般,一味苛求温顺听话。
一念至此,温昌柏恍然察觉,很多时候,温以缇身上竟有着不一样的气度与眼界。
褪去父女身份,更像是一位行事沉稳,有能力的同僚。
他暗自颔首心中思忖。
自家女儿这般心性手段,身在官场之中,大抵会让一众官员又敬又畏、又爱又恨。
但无论如何,好过一味隐忍退让、任人拿捏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