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缇守在床边,看着刘氏终于卸了满心愁绪沉沉睡去,呼吸渐趋平稳,这才轻手轻脚起身,又将刘氏身边的几个大丫鬟叫到一旁,细细嘱咐了一会儿,连汤药时辰、冰盆摆放都一一妥当,才转身迈步,朝着前厅走去。
前厅之内早已坐满了人,温家一众人,刘家、孙家人则面色不善地候在一侧,满室气氛压抑。
众人听见脚步声,齐刷刷转头望过去,目光尽数落在温以缇身上。
刘、孙两家人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一见到温以缇现身,当即猛地起身,张着嘴便要破口大骂。
一旁的香巧立刻上前一步,柳眉倒竖,厉声呵斥:“放肆!闭嘴!”
那气势凛然,瞬间震得两家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温以缇却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这群人,神色淡漠地迈步走入厅中。
温老太爷见状,连忙抬眼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率先开口问道:“缇儿,你祖母身子如何?”
温以缇微微垂眸,略一思忖后轻声回道:“祖母已然安睡,我已吩咐下人仔细照料,片刻不离左右,祖父尽可放心。”
温老太爷闻言,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一旁的温昌柏却冷哼一声。
老太爷看着眼前的场面,又想到方才的纠葛,看向温以缇的眼神满是歉意,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显然是有话想说。
温以缇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当即直言开口:“祖父若是有话,不妨等这些外人走了,咱们关起门来自家再说,眼下先把这几个闹事的烂摊子处理干净。”
“温以缇!你还有没有半点规矩礼数?”这话彻底激怒了温昌柏。
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厉声冷喝,脸色铁青。
温以缇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温长柏,可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父女情分,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凉,没有丝毫温度。
温昌柏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一慌,随即又恼羞成怒,厉声质问道:“你用这般眼神看着我是何用意?我乃是你的亲生父亲,难道你还敢忤逆弑父不成?你若真敢对我动手,我便立刻告到御前去,倒要看看,陛下还能不能再护着你!”
温以缇神色淡淡,看向温昌柏开口:“父亲还是别费尽心机找女儿的不是了,倒不如先想想,母亲脸上那记清晰的巴掌印,你日后该如何向崔家外祖,还有几位舅舅交代。”
这话如同一记闷锤,砸得温昌柏脸上的怒色骤然僵住。
温以缇见状,又冷声补了一句,“温家如今确实得势,可崔家也同样底蕴深厚。若是得知母亲受了这般屈辱,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父亲还是好自为之吧。”
没人知道,方才温以缇得知温昌柏动手打了崔氏时,心底翻涌着多大的戾气,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替母亲把这一巴掌狠狠讨回来。
可她死死忍住了,温昌柏终究是她的生身父亲,即便他再荒唐无道,她身为子女,绝不能亲自动手,甚至不能沾半分忤逆的名头。
若是她真的动了手,出事的是她事小,连累整个大房的兄弟姐妹,毁了他们的前程,那才是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
更何况……温以缇还记得赵皇后同她说的……
温昌柏被这番话点醒,脑子终于清醒了几分,心底泛起一阵后怕。
他没忘记当年自己纳姚氏,使崔氏没脸。崔家大舅哥找上门,对他“告诫”的模样,那痛感他至今记忆犹新。
温昌柏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却依旧放不下身为父亲的尊严,梗着脖子还想强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崔氏,突然猛地站起身,不等众人反应,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温昌柏脸上。
“啪!”
一声脆响,响彻整个前厅,满室瞬间寂静无声。
温昌柏被打得偏过头,先是满脸愣神诧异,随即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滔天怒火瞬间涌上,指着崔氏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竟敢打我?”
崔氏抚了抚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却挺直脊背,语气坚定又决绝:“我有什么不敢的?你方才不也动手打了我吗?这一巴掌,是我自己讨回来的公道,不用缇儿费心,也不用我娘家人出手,我自己便能讨回!”
“你、你这个毒妇!”温昌柏恼羞成怒,歇斯底里地嘶吼,右手高高扬起,就要朝着崔氏再次扇去。
可这一次,他的手刚扬到半空,便被死死按住,再也动弹不得。
不知何时,温英文、温英珹、温英衡、温英林几个儿子已然冲了上来,数双手齐齐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挣脱不开。
温以思、温以如两个女儿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护在崔氏身前,满眼戒备地盯着温昌柏,就连温以萱也朝着崔氏身边挪了几步。
温以缇看着眼前兄弟姐妹齐心护着崔氏的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底的冷意也散了几分。
这便是赵皇后叮嘱她的……凡事切莫独自硬扛。
一味自己出头与祖父又有何异?
这些兄弟姐妹皆是母亲的孩子,本就该同心相依共护母亲周全。
他们…都长大了…
彭氏与温英安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意外,随即悄然漾开几分欣慰笑意。
夫妻俩心中暗叹,大房这些弟妹,果然被大伯母教养得很好。
温老太爷起初还下意识抬步,这会儿却彻底站在了原地。
恰在此时,温以缇抬眸望来,那目光沉静锐利,像一语点破迷局,直直撞进他心里。
温老太爷瞬间彻悟,是啊,一味心软纵容,只会惯得旁人得寸进尺、愈发放肆。
次次迁就偏袒,到头来非但护不住人,反倒害了子孙,乱了家风。
若连自家人受辱都一味隐忍退让,往日念的旧情,又有几分真几分虚?
他望着满堂孙儿齐心护母的模样,再想起刘氏久病郁结、亲族步步相逼,心中长久拧着的那道结,终于缓缓松了。
是缇儿用这最现实的一幕,给他这个做祖父的好好上了一课。
老大媳妇着实是个好母亲,把孩子们教导得这般重情知孝、齐心护亲,都是好样的。
一味只念孝道情分,一味隐忍退让,反倒会让人心涣散、规矩难立。
反之,若人人都守得住分寸,像此刻大房的孩子们这般齐齐团结、一心护母,那才是真正的家和万事兴,才是温家最该有的样子。
温昌柏被一众子女围堵,动弹不得,也吓了一跳。随即胸口憋着一股郁气,涨得满脸通红,厉声怒吼:“你们放手!都给我放手!我是你们的父亲,你们竟敢这般对我?”
温英文作为大房长子,站在最前面,攥着父亲手腕的手紧了紧,神色凝重却语气坚定,朗声开口:“可父亲,你要打的是我们的母亲,身为子女,我们绝不能袖手旁观!”
其余几个兄弟也齐声附和:“没错!绝不能让你再伤母亲!”
崔氏先前挨温昌柏那一巴掌没流泪,被一众亲眷轮番刁难挤兑,也始终咬着牙撑住。
可此刻看着孩子们尽数挺身护在身前,泪珠悄然滚落。
这一回,却是含泪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