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院判的药方开了没多久,药还熬着,刘氏便悠悠转醒了。
她视线里模模糊糊映着一屋子的人,混沌的脑子还未理清前因后果,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问问这是怎么了,可喉咙里刚溢出几个字,便觉不对劲。
“喔…怎么…叻……”
那声音沙哑,含混不清,连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刘氏心头一紧,眉峰骤然蹙起,正要再开口,温老太爷已抢先一步沉声道:“你是气火攻心,晕了过去。别说话,好好休息着。”
他的声音沉稳如旧,带着惯有的安抚力量。刘氏抬眼望去,见是这位相伴一生的主心骨,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
她乖乖点了点头,眼底还凝着一丝未散的怯意。
温以缇立在人群后,将祖母这副模样瞧得真切。
记忆里的刘氏,总是端着主母的威严,眉眼间带着几分严苛,可……从未有过这般脆弱的模样。
此刻她安安静静躺在榻上,温以缇心口猛地一揪,像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攥住了。
这边尤院判与老大夫又上前诊了脉,细细探了片刻,才对着温老太爷拱手道:“老太太需得好生静养。”
话音刚落,丫鬟便端着熬好的药进来了,药香混着苦涩的气息漫了一屋。
温老太爷挥了挥手,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刘老爷夫妇对视一眼,当即上前,对着温老太爷躬身道:“姑父,天色不早了,姑母如今身子虚弱,便留在家里静养些时日,不必急着回温家了。”
刘家本就是刘氏的娘家,如今她刚醒过来,留在娘家照料,本是情理之中。
可温老太爷却微微皱起了眉,面露犹豫。
今日他来刘家,已然动了气。此刻他最担心的,便是老妻留在刘家,万一再出什么枝节,或是旁人再起什么挑拨的心思,刘氏身子弱,哪里禁得住再折腾。
天色不早,温家众人此刻都有些心浮气躁。温昌茂兄弟几人本就是想念在姻亲情分上,特意告一天假守着,若是平日,断不会耽搁。
可今日不同往日,两家人已然撕破了脸,再待下去,无非是更多言语冲撞。
崔氏率先沉不住气,她紧抿着唇,眼底满是疲惫与不耐,低声催促着身边的人:“快走,咱们趁早离了这是非地,别在这里耗着。”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孙老爷便急忙拦了上来,肥硕的身子挡在门口,脸上还挂着未消的怨气与一丝慌乱。
今日他平白受了一顿打,哪里肯就这么放他们走。“哎哎哎,急什么!今日这事就这么算了?”
崔氏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嘲讽:“你还想如何?”
孙太太也立刻凑了上来,指着自家老爷脸上的青紫,声音尖利:“亲家,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家老爷被你们家女儿打成这样,还有我那几个儿子,也都挂了彩,你们倒好,什么都不说就要走?”
这话一出,温家人都觉得不可理喻。
今日之事,本就是孙家理亏,先是言语冒犯,后又动手挑衅,最后刘氏也跟着昏了过去,如今反倒是他们倒打一耙。
崔氏身旁的孙氏也跟着帮腔,一人道:“是啊,大嫂,二丫头今日做过了什么,你心里有数。她什么都不表示,但您好歹是做母亲的,也不能跟着一块欺负人吧。我那几个侄儿到现在还躺床上起不来呢,你家这几个小子下手也未免太狠了!”
崔氏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盯着孙太太:“怎么?今日这是想逼着我大房低头不成?”
“我看你们就是理亏!”孙太太寸步不让,“本来就是你们家女儿教养不当,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你这个做主母的,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
崔氏本想再与他们争辩几句,可连日来的奔波与操劳,加上今日动了真气,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身子晃了晃。
她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转身便要带着人走。
孙家人哪里肯放,当即就招呼了几个家丁,“哐当”一声,将大门死死关上了。
崔氏见状,眉头紧锁,厉声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还走不了了是吗?”
话音未落,温昌智、温昌柏、兄弟二人也快步走了过来。
温昌柏见状,当即沉下脸来:“这是干什么?”
温昌智刚要开口,却被身旁的小刘氏一把拉住。
他皱着眉道:“你拉我做什么?出了这种事,两家都有责任,如今倒好,把我们家人拦在这儿不让回家,什么意思?”
小刘氏板着脸,一字一句道:“什么意思?人都打了,总不能稀里糊涂地说走就走吧。今日这事,必须给个说法!”
“这是我们温家与孙家的事,同你们刘家没关系,你跟着掺和什么?”温昌智语气里满是不耐。
“怎么没关系?”小刘氏声音陡然拔高,“我母亲没了,你们几个就这么大闹灵堂,像话吗?我要不是念在都是一家人的情分上,早就忍不了了!”
不远处,彭氏拉了拉丈夫温英安的衣袖:“相公,这……这不成啊,再争执下去,咱们家……”
她的话虽未说完,可眼底的担忧却显而易见。
如今又开始剑拔弩张,若是再这么闹下去,温家这几房人,怕是真要散了人心了。
温英安眉头紧锁,叹了口气,拉着彭氏上前,对着小刘氏与温昌智道:“父亲,母亲,我们先回去了。孩子还在家里等着呢。”
小刘氏闻言,瞬间爆发出来,尖声叫道:“温英安!你有没有良心?你外祖母没了,你这时候跟我说要走?”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彭氏,眼神凶狠,声音尖利:“是不是你在旁边撺掇的?!”
平日里,小刘氏虽对彭氏不满,面上却还维持着基本的客气,从未像今日这般。
彭氏的脸瞬间变得不好看起来。
温英安连忙安抚:“母亲,是我不对,是我不对。可孩子在家里呢,我先送彭氏回去,安顿好孩子,待会就回来再一起给外祖母守灵,好不好?”
温英安心里盘算着,儿子年纪尚小,这一日家里祖父祖母、爹娘都不在身边,定然是着急坏了,他本想先回去安抚孩子片刻,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先让温家其他人脱身离开,自己和彭氏稍后再折返回来。
这番心思浅显明白,按说小刘氏该是能听懂的,他也已经好好解释过了,怎料她此刻反倒这般不理解。
“不成!”小刘氏猛地甩开他的手,双目圆睁,歇斯底里地喊道,“怎么?你们是欺负我刘家没人了是吗?好歹是外孙媳妇,外祖母没了了,不在这跪着守灵,算什么外孙媳妇?还有孩子,也都给我带回来,全都在这给我跪着!”
温昌智再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有完没完了?今日发生这么大的事,谁心里不痛快?若是没事,谁愿意在这耗着?
那孩子在家一天没见到人了,肯定都闹着要找爹娘呢!这是什么地方?你让淳哥儿那么小的孩子跪在灵堂里守一晚上?他前几日风寒刚好,母亲于心何忍?他可是你亲外孙!”
“那还是我亲生母亲呢!”小刘氏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凄厉,“你们就一个个的这么不尊重我是吗?我母亲尸骨未寒,你们就要走,你们对得起她吗?!”
另一边,孙氏与崔氏,也正呛抢着呢。
温昌柏自始至终冷着脸,他懒得与孙氏这个被猪油蒙了心的妇人争执。
孙氏尖利着嗓子喊道:“大嫂!今日不给个说法,你们谁都别想离开!我弟弟还有那几个侄儿挨的打,就这么白受了不成?”
崔氏回道,“怎么?难不成还要以一命抵一命不成?”
“大夫我们请了,银子也给了,难道你还嫌不够吗?”崔氏话音刚落,身旁的韩妈妈便会意地跟上。
只见崔氏微微抬手,随手韩妈妈递过来的银票甩给孙太太,淡淡道:“这是三百两银子,拿着吧。是我们家女儿今日动了手,但我们心里清楚,她并没做错。”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孙氏:“大姑子也被你弟弟所伤,可我们温家何曾说过一个不字?孰是孰非,你自己掂量,我懒得跟你掰扯。”
孙太太盯着那银票眼睛都直了。
三百两,对如今穷得揭不开锅的孙家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她几乎是一把抓过。
可孙老爷仍不满足,依旧伸开双臂拦在门口,脸上堆着厚颜无耻的笑:“哎哎哎,银子是银子,可这事儿还没完呢!”
崔氏眉头狠狠一蹙,厉声道:“你还想说什么?!”
孙老爷搓着手,一副势在必得的嘴脸:“我家二姑母今日可是为了你女儿才急火攻心。她老人家年纪这么大了,你总得赔点上好的药材、拿点好东西补偿吧?这三百两,哪够买什么好药的?”
他凑近一步,语气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我可听得明明白白,院判大人说了,你女儿库房里有的是宫里赏赐、陛下赐下的珍稀药材。你总得从里面拿出一半来吧?这才说得过去!”
崔氏气得脸色铁青,万万没想到这孙老爷竟无耻到这种地步,“做梦!”
温昌柏瞧着孙家人这般胡搅蛮缠,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沉声开了口:“行了,都各退一步。我回去之后,让缇儿挑两个上好的药材送去杜家,这般总该作罢了吧?”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旁面色铁青的崔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与催促:“快走吧,没必要同他们扯这些蝇营狗苟的事,平白污了口舌。”
可崔氏哪里肯依,梗着脖子怒道:“凭什么,他们孙家理亏在先,欺辱完我们,反倒要我们赔药赔礼?我们若是就这么退了,往后谁都敢踩在温家头上作威作福!”
话音刚落,孙老爷又往前凑了两步,肥硕的身子死死堵在门口,一脸蛮横:“就是!两柄药材哪够?我那几个儿子个个都挨了打,身上的伤疼得厉害,我们孙家必须多送些上好的补药来,不然这事没完!”
“你休要贪得无厌!”温昌柏彻底冷了脸,活了大半辈子,他还是头一回见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孙家的贪婪简直刷新了他的认知。
正僵持间,温昌茂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方才先把温阳妥善安顿好,,这才急忙赶来前厅,刚走近便听见了这边激烈的争执声。
一眼瞧见孙氏、孙老爷带着一众孙家人,将大哥和大嫂团团围在中间,步步紧逼,他脸色一沉,立刻快步上前,硬生生将对峙的两拨人隔了开来,沉声喝道。
“你们这是做什么?”
孙太太一瞧见温昌茂,心头的火气瞬间窜得更高,指着他的鼻子尖声叫嚷:“你还有脸问我们做什么?今日这一切的祸事,全都是你引起来的!若不是你做出那等丑事,我们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
孙氏见娘家弟弟出面,腰杆顿时挺得更直,底气也足了几分,连忙帮腔道:“老爷,你这话就不对了。今日二丫头动手打伤我弟弟,我那几个侄儿也个个带伤,大哥大嫂赔些银钱和药材,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难不成还想抵赖?”
温昌茂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料到,孙氏竟彻底倒向孙家,伙同娘家人堵着大哥大嫂索要钱财。
这孙氏真是头猪脑子!今日这么胡来,把脸面和情分全都败光了,往后在温家这几房里,还怎么立足?大家又如何能容得下她?
温昌茂当即沉下脸驳斥:“我们早已请大夫给你们诊治过,也赔了银钱,不过都是些皮肉外伤,安心养几日便能痊愈,何必这般不依不饶?”
“说得倒是轻巧!”孙太太立刻拔高了声音,撒泼般嚷嚷,“谁知道日后会不会落下病根?万一回去之后浑身疼痒,我们找谁说理去?再者说了,谁不知道温家二丫头的库房里,堆满了宫里赏赐的珍稀好药,拿出一些给我们补补身子,又能亏了你们什么?”
“你们简直是得寸进尺!”温昌茂脸色冷得像冰,语气里满是厉色,“那些药材乃是御用之物,岂能随意予人?这事你们想都别想!”
说罢,他伸手推着温昌柏和崔氏,急声道:“大哥大嫂,你们别跟他们纠缠,先带着人走,这里有我来应付!”
“不成!我说不能走就不能走!”孙氏见状,立刻扑上前拦住去路,声音尖利又蛮横,“温昌茂,你别逼人太甚!明明是你在外养了外室,还生下外室子,害得我们孙家跟着你蒙羞,被旁人戳着脊梁骨笑话!
我弟弟弟妹不过是动手教训你几下,你一个堂堂大男人,难道还受不住这点打?如今反倒护着家里人,想撇得一干二净,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孙氏的话难听至极,让温昌茂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气又恼。
几家人又吵得不可开交,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原本被长辈吩咐到外头马车上等候的小辈们,听见里头闹得厉害,也都纷纷折了回来。
锦阳乡君扶着孕肚站在一旁,似是被这阵仗搅得有些不适。她蹙着眉,轻声劝道:“母亲,他们闹来闹去,不就是想要几味药材吗?二姐姐库房里多得是,也不差这点东西,给他们便是了,何必争得面红耳赤,白白伤了和气。”
崔氏猛地转头看向她只淡淡扫了一眼,便直接挪开目光,理也未理,反倒转向温英文:“你自己的媳妇。”
温英文又急又恼,对着锦阳乡君压低声音道:“你胡说什么?二姐姐的东西再多,那也是她的,不是任他们要挟勒索的由头。更何况,我们有什么资格替二姐姐做主?”
锦阳乡君顿时不乐意了,脸色一沉:“我不过说句公道话罢了。二姐姐动手本就过分,这事本就你们不占理,你对着我吼什么?”
说着,她伸手轻轻推了温英文一把,满是委屈。
一旁的温英珹与郝氏对视一眼,双双上前,一左一右站到温昌柏与崔氏身边。
温英珹朗声道:“父亲,母亲,不必同他们多费口舌。银钱已经给了,药材也答应了,他们既没给三叔赔不是,也没给姑母道歉,我们仁至义尽,何须再忍?真要闹起来,温家的护院也不是摆设。”
孙老爷一听,当即跳脚:“你这臭小子,胡说什么!我可是你长辈!”
郝氏立刻上前一步,淡淡开口:“长辈二字,得做得像长辈,才算得上长辈。你们如今这般撒泼耍赖,可半点没有长辈的样子。
你们是受了伤,可我三叔脸上那几道血印子,难道是假的?谁知道他身上有没有内伤,我们还没计较,你们反倒在这里纠缠不休。”
温英文见弟弟弟妹都站了出来,也立刻抛下锦阳乡君,上前一步沉声道:“我们温家从不在理上亏心。三叔的私事,我们小辈不便多议,但动手伤人、大闹灵堂的,是你们孙家在先,这笔账怎么算都轮不到你们来逼要。”
孙氏一听,当场嗷一嗓子叫出来:“你们什么意思?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孙家人是不是?”
温昌茂脸色难看,沉声回道:“孙氏,那件事是我不对,我认,也认罚。你家人打我几下,我也受了。可这事与大哥大嫂无关,你们不该扯着他们不放。
再说,若不是你一向容不得人,死死拦着不许我纳妾,我何至于走到这一步?若不是你把捷哥儿宠得无法无天、顽劣不堪,我又何至于对这一房失望透顶!”
孙氏被这话戳得炸毛,尖叫一声,伸着指甲就要再去挠温昌茂的脸。
这一回温昌茂再也不愿忍让,侧身一躲,伸手轻轻一推,便将她搡到了一旁。
孙氏当即坐在地上哭喊起来:“你个丧良心的!我何时拦着你纳妾了?那些姨娘没福气、留不住的,生不下孩子的,难道还是我的错?八丫头是从我肚子里跑出来的不成?
你自己在外养外室,天理难容,反倒往我身上推责任!捷哥再顽劣,你也是他亲爹,教子无方,你也逃不掉!”
温昌茂气得胸口起伏,“是是是,我有责任!可我想管教捷哥儿时,你哪次不是百般阻拦?你给我塞的那些姨娘都是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
眼瞧着这对夫妻又要翻旧账、吵得没完没了,一众温家人皆是无奈叹气。
内室刘氏虽刚服下汤药,却半点睡意也无。外头吵吵嚷嚷的争执声,隔着门窗隐隐传进来,搅得她心头烦闷不已。
挣扎着靠在软枕上歇了片刻,她终究是按捺不住,轻声吩咐身边的丫鬟,将温老太爷请进内室。
老两口并肩坐在榻边,压低声音说了半晌话。
待话说完,刘氏又让人,去唤温以缇过来。
温以柔心里一直放心不下妹妹,闻言便默默跟在身后,一同进了内室。
此时屋子里,刘老爷与刘太太正陪在刘氏身边,见此情形,刘氏缓缓抬眼,让二人先出去。
“灵堂那边,一直是老二那一房守着,你们也该过去照看着。二房虽说只是庶出,可你们这般久了不过去露个面,未免太不好看,落人话柄。”
刘老爷和刘太太心里满是不愿,好在方才他们在刘氏跟前,没少吹风递话,终究悻悻地退了出去。
而另一边,杜家老太爷与杜老太太,早已离开了刘家。
杜家老太爷压根不想让杜老太太掺和进温、刘、孙三家的烂摊子里,免得惹一身是非,便借着自己身子不适为由,又特意叮嘱旁人,谎称温舒方才不慎撞了一下,让大夫把伤势说得重些。
温舒放心不下温以缇,怕她受了委屈。
可杜老太爷执意要走,她也回过味来。
若是杜老太太留在这,必定要拿长辈的身份压人,缇儿到时候怕是招架不住,先把人带回家,反倒能少些事端。
刘氏看着并肩站在跟前的姐妹俩,憔悴的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她朝二人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