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缇缓步从人群后走了出来,眉眼间带着慑人的寒意。
她对着香巧冷声道:“让她清醒一点。”
“是,姑娘。”香巧领命,抬手便对着傅清的脸颊左右开弓,“啪啪”两声脆响落下,力道之重,竟让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傅清瞬间被打蒙了,嘴里的嘶吼也戛然而止,只剩下嗡嗡的耳鸣。
周遭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围观的小姑娘们看着缓步走来的温以缇,纷纷下意识地往后退开,眼中满是惊疑。
有人窃窃私语:“这是谁?怎的这般嚣张?”
也有那见过温以缇的,当即捂住了嘴,满眼震惊:“她怎么也在场?”
温以思见温以缇走来,下意识地便要将自己红肿的脸颊往衣袖后藏,不想让二姐姐看见自己这狼狈模样。
可温以缇早已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捧起她的脸,指尖触到那滚烫的红肿时,眼底的寒意更甚,语气里却满是心疼:“你是不是傻?下回再遇上这种事,不会第一时间来找我吗?”
其实,早在温以思与傅清争执之初,温以缇便已被这边的动静吸引。
她本想躲在暗处,看看这个素来胆小的七妹妹会如何应对——又想着她身边有崔盈相帮,并非孤立无援,便打算再观望片刻。
谁曾想,傅清竟那般心狠,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掌掴温以思。
温以缇正欲上前,却见自家这个向来怯弱的七妹妹,竟如同兔子急了咬人一般,反手就给了傅清一巴掌。
那一瞬间,温以缇先是愣住,随即心中涌起几分满意,总归不是一直受气的。
可还没等她松口气,傅清便要反扑,若非她及时让香巧拦下,恐怕温以思怕是又要吃亏。
温以思声音细若蚊蚋,结结巴巴地开口:“二姐姐,我、我、我也还了她一巴掌了。”
她垂着的眼睫簌簌颤动,脸颊因紧张泛着薄红,心底竟隐隐觉得,这一巴掌便也算两清了。
温以思心里还惴惴不安的,暗自懊恼起来——自己方才一时冲动,打的可是二姐姐的嫡亲表妹,这会不会叫二姐姐左右为难?
温以缇恨铁不成钢看了她一眼,随即转眸,冷冷扫过面前这一群神色各异的姑娘。
众人听见温以缇被唤作“二姐姐”,先前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散漫神色,那些知晓温以缇身份的,先是一愣,随即如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崔盈率先开口,“见过清宁郡君。”
这一声喊落,其余小姑娘也瞬间反应过来。眼前这位,便是那大名鼎鼎的温女官!
顿时一阵衣袂窸窣声,众人齐齐躬身,此起彼伏的请安声接连响起:“见过清宁郡君。”
魏明珠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费尽心思最想要接近讨好的人,竟就这般立在眼前,还将方才瞧了个正着。
另一边,傅清早已红了眼眶,当即就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控诉,“表姐,表姐!我是你嫡亲的表妹啊!我们的母亲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你怎能为了一个庶出女这么对我?我要去告诉大姨母!”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抽一抽的,活脱脱一副被人欺负狠了的无理取闹孩童模样。
温以思被这哭诉闹得手足无措,脸颊涨得通红,刚想拉着温以缇低声解释几句,却被对方不动声色地挣开。
温以缇缓步朝哭嚎不止的傅清走去。她步履沉稳,带着慑人的压力。行至傅清面前,她居高临下地睨着对方,“哪来的什么亲戚?我倒不知何时多了你这样的表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愈发凌厉:“我家七妹妹便是庶出,也是我温家的姑娘,是我的妹妹。你一个外姓的见都没见过的表妹,也敢在这欺负她?真当我温家无人不成?”
最后一句,她陡然提高了音量,带着几分狠戾:“是不是想让我好生教训你,才知道什么叫规矩?”
傅清被这股骇人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哭声戛然而止,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下意识地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
一旁的崔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忙用帕子掩住笑意。
魏明珠见势不妙,心头一紧,忙不迭上前打圆场。
她挤出一副温婉和善的笑模样,软着声音开口:“表姐,我们同是崔家的外孙女,论起来原是该亲厚的表姐妹才是。清妹妹年纪小,一时糊涂冲撞了您,还请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她顿了顿,又看向周遭神色各异的众人,语气愈发恳切:“今日这事本就是场误会,如今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恩怨便该就此揭过。若是再僵持下去,传出去反倒让人看了温家的笑话,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说罢,她暗自忖度。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温以缇总不好再揪着不放。好歹她是鼎鼎大名的温女官,还是有品阶在身的清宁郡君,身份尊贵,断不会与他们这些小辈斤斤计较,失了体面。
只见温以缇霍然转头:“怎么,你也想挨这一巴掌是吗?”
魏明珠被她这股毫不留情的狠戾震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唇瓣哆嗦着,“我……我……”。
温以缇连余光都懒得施舍,径直转向围在一旁的众人,“我温家的姑娘,可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欺辱的!今天我就把话放这,只要我在一天,谁敢动我温家的人,无论你藏在天涯海角,无论你背后有什么靠山,我温以缇都必定追到底,让你付出代价!”
话音落,她又淡淡瞥了眼瘫坐在地的两个表妹,语气凉薄如霜:“若不是今日七妹妹先还了这一巴掌,可就不是打这两巴掌以作惩戒这么简单了。我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想必在座的各位,听过我的事迹也数不胜数,识相的,就少来惹我。”
说罢,她不再看那两个面色惨白的表妹,也不理会周遭倒抽冷气的声响,只伸手牵过温以思,转身便走。
崔盈见状,也快步跟了上去。
只留下满室错愕的小姑娘们,面面相觑间,个个心头惶惶。
她们本是来看热闹的,谁料竟被这位温女官冷不丁敲了警钟,一时间都在心里打起了鼓。
要不要跟自家大人说此事,趁早向温女官赔个不是?毕竟京中谁人不知,得罪了温以缇的人,从来都没什么好下场。
刚踏出门槛,温以缇便见崔盈匆匆追来。她眼底的寒冽尚未完全褪去,但声音柔和了几分:“方才的事,我都瞧见了。多谢你帮衬我家妹妹,敢问你是哪家的姑娘?改日我必有重谢。”
崔盈连忙微微俯身,行了个标准的福礼,笑容温婉:“表姐这话就见外了。家姐入宫后,一直受表姐照拂,我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要替她回馈一二。”
温以缇闻言,不禁仔细打量起她来。
眼前的姑娘眉眼灵动,与记忆中某张脸隐隐重合,却又不敢贸然确认,迟疑着开口:“你是……?”
“家姐名为崔嫣。”崔盈脆生生地接话,“妹妹我名崔盈,是一母同胞的姐妹。”
温以缇顿时恍然,眼中的疏离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热络。
她反手拉过崔盈的手,力道带着几分激动:“原来是表妹!为何不早些说?”
又想起方才她护着温以思的模样,忍不住赞道,“果然表姐人正心善,妹妹也这般仗义。今日多亏你帮衬七妹妹了。”
“表姐这话就错了。”崔盈笑着摇了摇头,又伸手拉起一旁温以思的胳膊,将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我与思妹妹一向交好,与伊妹妹也都是手帕交呢。”
温以思细声细气地对温以缇道:“没错,盈姐姐一向很照顾我。”
温以缇眉眼含笑,满是欣慰,这样的友情,真好。
七妹妹性子虽说胆小,却也在姐妹们的耳濡目染下,悄悄学着了几分勇敢。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眼问道:“二姐姐,九妹妹呢?”
温以缇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她才坐了没一会儿,便嚷着累了,要一个人静一静。放心吧,我已让汤圆跟着她了,不会惹出什么乱子。”
“二姐姐,这件事会不会让母亲为难?毕竟……”她话说到一半,便有些欲言又止。
温以缇见状,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吧,就算母亲知道了,也定会支持我的做法。”
温以思听罢,便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在她心底,自己终究是个庶女。母亲虽待她不算苛待,可在亲妹妹的女儿面前,她总觉得自己像是隔着一层,难免会落了下风。
外头寒风渐起,温以缇在外头站久了,只觉寒气顺着衣摆往骨子里钻,便笑着提议:“这天儿越发冷了,咱们不如寻个暖和的屋子,坐着说会话。”
崔盈和温以思自然无异议,三人便一同移步到旁边另一间暖阁里,围坐在炭盆旁闲聊,也就说起新科状元郎。
崔盈。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扬起掩饰不住的自豪,提起这位族兄,她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但也有几分惋惜,他不久前已被外放做官了,往后怕是短时间难以见到。
“不到一年便被外放了?”温以缇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满是诧异。
她竟丝毫不知此事,想来是崔家刻意压了消息。
崔盈没多想轻轻点头,声音低了些:“没多久呢,约莫是半个月前的事。这是族中的决定。”
温以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问。
崔家竟如此迅速地将自家刚入翰林院的状元郎调走,其中定有深意。
可崔盈就在眼前,她不好多想,转而又与其聊起了其他家常。
没过多久,便有丫鬟掀帘进来,敛声行礼道:“席面已在正院摆好了,奴婢来请几位过去用膳呢。”
想来是里头的长辈们已经聊完了。
温以缇点了点头,起身理了理衣襟:“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
说罢,便带着温以思和崔盈,一同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通往正院的抄手游廊上,温以思指尖微微发颤,下意识地攥住了温以缇的衣袖,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忐忑。
温以缇侧头看她,“放心吧,有我在呢。”
一旁的崔盈也笑着附和:“思妹妹尽管放宽心,表姐的本事,我可是早有耳闻,哪能让自己人吃亏。”
说话间,三人已至正院门口。
院内早已人声鼎沸,方才在暖阁外看热闹的那些小姑娘,此刻都规规矩矩地跟在自家长辈身侧,见了她们进来,不少人都悄悄投来好奇又忌惮的目光。
温以思目光一扫,心头猛地一紧。傅清抱着一妇人小声说着什么。见她们进来目光阴森森地看着自己。
温以思心头一慌,下意识便去看温以缇,却见二姐姐连看都没往那边看一下,脚步不停,径直朝着母亲和大姐姐等人所在的位置走去。
崔氏早已瞧见她们,连忙朝她们招了招手。待温以思近前,她立刻拉过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语气里满是心疼:“你们方才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怎么样,有没有吃亏?”
温以缇见状,侧头朝温以思递去一个促狭的眼神,仿佛在说“看吧,我就说母亲会护着你”。
温以思会意,脸上漾起一抹安心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崔氏的手,柔声道:“母亲放心,女儿没有吃亏。”
崔盈这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
都是自家人在场,崔氏也没了顾忌,拉着温以思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你这孩子,记住了,下回再遇上这种事,得先护着自己,虽说你今日还了那一巴掌,可挨打的滋味,终归是疼在你自己身上。”
温以思眼眶微微发热,心头涌上一股暖流,重重地点了点头:“是,母亲,以后女儿定会躲得远一些,不让您担心。”
“母亲,是不是有人已经找您告状了?”温以缇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崔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可不是嘛。不过你放心,思姐儿什么性子,我心里有数。这事定然是那丫头片子先招惹你们,错不在我家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