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账,”阎埠贵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算一笔大账。”
他在算刘国栋。
阎埠贵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算计。算计一斤白菜几分钱,算计怎么从学校的粉笔头里抠出点实惠……可今晚,他在算一个人,算一种投资。
刘国栋搬进四合院的时候,带了多少东西?离开的时候,又带走了多少?他在院里住了一年多,跟多少人有过交集?他每个月的工资、开销、人情往来……
这些琐碎的信息,被阎埠贵用他精于算计的脑子飞快地整合、分析。他想起今天厂子里说的那些话,阎埠贵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刘国栋这小子挡不住了。
厂子里经过这么一手,谁敢再去得罪刘国栋。
这说明什么?说明刘国栋的手段和能量,远比表面看到的更厉害。厉害到让赵德柱都折了跟头。
而且付出的代价让人根本承受不了,就是光听的罪名。阎埠贵都知道。车站肯定是凉了。
而与众人对刘国栋的敬畏不同阎埠贵不这么想。在他看来,越是厉害的人,越值得投资,关键是投其所好,投准时机。
“他年轻,有本事,有手段,更重要的是,有靠山,现在又立了功,清除了对手。”阎埠贵在黑暗中喃喃自语,眼睛在镜片后发光,“采购科这个位置,以后只会更稳,油水……机会也会更多。咱们家……咱们家得在他这棵大树还没完全参天的时候,靠上去,哪怕只是沾点树荫也好。”
他想起自家老大阎解成,最近似乎手头活钱来好像多了起来,平日里路过他们家门口的时候,都是一副扬眉吐气的样子,对方到底怎么挣钱,阎埠贵不想去研究,闫波尔也有自己的分寸,如果再逼阎解成的话,估计两家怕是彻底断了联系。
但想起老二阎解放的工作还没着落,想起家里拮据的日子……如果能让刘国栋稍微关照一下,哪怕从手指缝里漏点采购的门路或者信息,那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对,得想办法搭上线……”阎埠贵搓着手,开始盘算家里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礼物,或者找个什么合适的契机。
东厢房,秦淮茹躺在炕上,听着身子孩子均匀的呼吸声,眼睛却睁得老大。
月光透过窗纸,在炕席上投下惨白的光斑。她盯着那片光斑,脑海中翻来覆去全是白天的情景和。许大茂说的话,只可惜他没有亲眼看到刘国栋的威风。
刘国栋……可真厉害,和贾东旭相比,刘国栋给他带来的刺激,以及个人能力,都十分吸引着。秦淮茹给了他一种难以言表的安全感。
她想起自己跟刘国栋之间那点关系。起初是迫不得已,后来渐渐变成了一种畸形的依赖和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
其实秦淮茹一直知道这段关系里他是被动的,但在刘国栋那儿又能捞到好处。是心甘情愿因为利益跟刘国栋有点关系。
可现在秦淮茹觉得。自己。无论在工作,还是在晚上。长时间不见刘国栋,脑袋里。总是浮现起那个男人的身影期待着对方将它填满。
今天刘国栋展现出的冷酷和算计,让她不寒而栗。他能那样对付赵德柱,如果有一天,他们的关系成了他的绊脚石,或者他厌烦了,会不会也……
她猛地坐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下了炕。炕头的小柜子里,有一个铁盒子。她颤抖着手打开,里面装着贾东旭留下的几张票据,一封信,还有……几张向易中海和院里其他人借钱的欠条,以及刘国栋给他的一些钱。
她的手指触到那些钱,像被烫了一下。欠债,就是短处,就是可能被人拿捏的把柄。以前觉得刘国栋好拿捏,帮忙是应该的,现在想想,那些帮助背后,何尝没有算计和控制?
旅游活动的手段狠辣,而且,似乎没有什么能真正约束他。
秦淮茹把钱紧紧攥在手里,又无力地松开。她该怎么办?疏远他?可家里离不开他那偶尔的接济,她内心深处那点扭曲的慰藉也离不开。继续这样下去?
想到这里。秦文茹竟然有一些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身子不争气起来,手又开始不自觉。
无声的叹息淹没在夜色里。
中院,许大茂家。
许大茂也没睡,他兴奋得在屋里直转圈。程叶芳已经哄着石头睡了,看着丈夫这样,忍不住小声问:“大茂,你消停会儿,不睡觉折腾啥?”
“睡觉?我睡得着吗我?”许大茂压低声音,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算计,“今天这事儿,太精彩了!刘国栋,真他娘是个人物!赵德柱那老小子,这回算是彻底栽了!你看见没?杨厂长最后看刘国栋那眼神!”
“看见了,怎么了?”程叶芳不解。
“怎么了?那是赏识!是看重!刘国栋这次不仅洗清了冤枉,还立了大功,除掉了对手!以后在厂里,特别是在杨厂长心里,分量更重了!”许大茂眼睛放光,“我之前还犹豫,觉得他年轻,现在看,这才是真龙啊!得抓紧靠上去!”
“可人家能看得上咱们?”程叶芳有些迟疑。
“事在人为!”许大茂搓着手,“他不是对石头还行吗?让石头多跟秦安邦玩!还有,我寻思着,得找个机会,再去他跟前‘汇报汇报工作’,或者……透露点院里谁又说他坏话了,表表忠心!”
许大茂已经打定主意,要坚定不移地抱住刘国栋这根越来越粗的大腿。他甚至开始后悔,白天在仓库外看热闹时,自己那点幸灾乐祸的心思可千万别被看出来。
刘海中家,则是另一番景象。
二大爷刘海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烙饼。他心里又怕又酸。怕的是,自己平时没少在背后说刘国栋坏话,今天在仓库外也没少冷嘲热讽,万一传到刘国栋耳朵里……酸的是,看到刘国栋如此风光,手段如此厉害,再对比自己扫厕所的处境,嫉妒得他心口疼。
“哼,小人得志!早晚有他倒霉的时候!”他只能这样在心里恶毒地咒骂几句,给自己找点平衡,但缩在被子里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也只有这样,刘海中才能找到一丝慰藉,但自家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他刘海中清楚,自从刘国栋回来,他家就开始走下坡路。
刘海中,总觉得自家现在的情况就是跟刘国栋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
十月的四九城,天黑得越来越早。刚过下午五点,西边的天就灰蒙蒙地暗了下来,像一块吸饱了凉水的厚布,慢慢罩住了整个厂区。
远处的烟囱还吐着白烟,被傍晚的风一吹,散得七零八落。
厂区东北角那几栋五十年代建的筒子楼,灰扑扑的墙面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皮。
三楼最东头那扇窗户,蓝布窗帘后透出昏黄的光,在楼下干枯的爬山虎叶子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赵德柱家。
屋里有一股散不去的旧油烟味,混着樟脑丸和棉絮的气息。王秀芝坐在靠窗的旧藤椅里,手里攥着一件洗了一半的的确良衬衫,指节因为用力捏着而发白。她身材有些发福,平时总带着点后勤处长家属的松快劲儿,这会儿脸却绷得紧紧的,嘴角向下撇着。
“姐,喝口水。”王秀娟从厨房出来,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上先进工作者的红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她把缸子递过去,眼睛却忍不住瞟向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不喝。”王秀芝没接,声音有点哑,“你姐夫……怎么还没回来?”
这话从下午三点多开始,她隔一会儿就问一遍。问的时候,眼睛不看向妹妹,只盯着墙上那台座钟。
王秀娟把缸子放在茶几上,缸底碰着玻璃,叮一声轻响。她肩膀缩了一下,像是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王秀娟儿心中暗想,你问我,我问谁。
“许是……许是厂里临时有事,”她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姐夫不是常说么,后勤处杂事多,应酬也多……”
“应酬?”王秀芝猛地扭过头,眼睛盯着妹妹,“什么应酬要应酬到现在?啊?他昨儿晚上就没回来!”
赵德柱自从昨天犯了事儿之后就没有任何消息,周围几伙轧钢厂的人也不敢通风报信,毕竟都知道赵德柱的罪名大,况且这个时候谁去他们家没准还得被调查审问。
这也是王秀娟两姐妹在家里什么都不清楚的原因。其次,两个人也不想去张拉上折腾。索性根本也没去轧钢厂里问。
王秀娟被姐姐的眼神刺得退后半步,脚跟撞上身后的脸盆架。架子上那只搪瓷盆晃了晃,搭在盆边的毛巾滑下来,软塌塌地掉在地上。
“姐,你别急,”她声音有点抖,“要不……我去厂里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打听!”王秀芝突然火了,把手里的衬衫狠狠摔在藤椅扶手上,“你找谁打听?问他们赵德柱去哪儿了?人家怎么想啊!”
王秀娟低下头,不吭声了。她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黑色布鞋的鞋尖鞋头磨得起毛了,是姐姐穿剩下的。
不过即便如此啊,王秀娟还是觉得这鞋确实漂亮,比自己在村子里穿的要好得多。
看着自己姐姐这么呵斥着自己,打小的恐惧,让她闭着眼,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忍一忍,忍一忍就有工作了,就不用总看姐姐脸色、寄人篱下了。
“秀娟!秀娟!”王秀芝的声音把她拽回来,“发什么愣?我问你话!你姐夫最近……有没有?”
“没……没有……”王秀娟下意识地否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不敢看姐姐,只盯着自己拧在一起的手指头。
心中则是暗想,等到时候老娘去轧钢厂工作之后,就再也不受我这气了,整天看这张脸,烦都烦死了。
“这男人不管就是不行你看看,两天没给他紧紧皮,就敢夜不归宿!”。她在不大的屋里来回走,像只关在笼子里的兽。“不行,我得去找人!!找厂里领导!好好反映反映。”
她冲到衣柜前,胡乱拽出一件藏蓝色外套,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扣子扣错了一个也没发觉。
“姐,我跟你一块儿去……”王秀娟跟上去,被王秀芝一把推开。
“你去顶什么用?”王秀芝声音尖利,“老实在家待着!要是……要是你姐夫回来,给他热点饭!”
门“砰”一声关上,震得墙上挂的相框晃了晃。相框里是赵德柱和王秀芝几年前在**前的合影,两人都穿着新衣裳,赵德柱胸前别着钢笔,王秀芝挽着他胳膊,脸上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点炫耀的笑。
王秀娟一个人站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屋里,听着姐姐的脚步声匆匆下了楼,越来越远。
之前王秀娟就见自己姐姐打怵,现在又跟自己姐夫有了那层关系看自己姐姐又是心里不服气,又是心虚,一想到赵德柱那副样子王小娟不由得鄙夷自己姐姐,到底是人老了男人都管不住。
她又想起赵德柱事后抽烟时,含含糊糊说的那句话:“那个刘国栋,好像撞见过咱们……”她当时吓得心快跳出来,赵德柱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事儿,他不敢瞎说,他自己也不干净……”
怎么个不干净法?王秀娟没敢问,赵德柱也没细说。
可王秀娟在得知那个叫刘国栋的,居然撞破了他和自己姐夫这点事儿后,心里面总觉得别扭,像根刺似的,卡在喉咙里。
座钟“当、当、当”敲了六下的时候,门外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皮鞋底子敲在水泥楼梯上,“咚、咚、咚”,又沉又齐,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王秀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抬起头,耳朵贴向门板。脚步声在三楼停了,就停在她家门外。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