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栋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雷霆般的质问:
“那么请问,短短四天时间,一批‘验收合格’的新鲜蔬菜、鸡蛋,是如何在咱们轧钢厂正规的仓库里,神奇地跨越了时间,自己腐烂、发芽、变质到这种程度的?!”
“还是说……”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死死盯住脸色瞬间惨白、额头冷汗直冒的仓库保管员老李,以及眼神开始慌乱闪烁的赵德柱,声音冰寒刺骨:
“还是说,这些根本就不是四天前入库的那批货!而是早就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存放了不知道多久的垃圾!被人偷偷换进了我们采购科的合格库存里,目的就是为了今天,栽赃陷害,蒙蔽大家,把食堂饭菜问题的黑锅,扣死在我刘国栋和采购科的头上?!”
“赵科长!”刘国栋猛地踏前一步,气势逼人,“你是后勤科长,仓库管理正在你的职责范围!你能不能给我,给杨厂长,给全厂工友解释一下——”
“这仓库里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变的?!”
“这偷梁换柱、栽赃陷害的勾当,到底是谁干的?!”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刘国栋那冰冷而锋利的质问,在空旷的仓库里,嗡嗡回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那些腐烂的“证据”,齐刷刷地转向了面无人色的仓库保管员老李,以及……脸色铁青、眼神凶狠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惶的赵德柱。
杨厂长的瞳孔,骤然收缩!
刘国栋那一番说辞像一盆冰水,短暂地浇熄了部分工友纯粹的怒火,让一些头脑稍冷静的人开始皱眉思索。是啊,四天,烂成这样,确实有点……太快了。
然而,这短暂的理智空隙,立刻被赵德柱更高亢、更“委屈”、更“义愤”的声音填满了。
“哈!”赵德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先是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嗤笑,随即脸上堆满了被冤枉的愤懑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他摊开双手,转向杨厂长和周围的工友,声音因为“激动”而拔得更高,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刘科长!你……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反咬一口?什么叫偷梁换柱?!”
他猛地用手指着地上那些腐烂的土豆白菜,又指向那桶恶臭的油,最后指向刘国栋,手指因为“气愤”而微微发抖:“这些东西,是大家伙亲眼看着,从你们采购科负责采购、验收、入库的仓库里翻出来的!白纸黑字的入库单上,签的是你们采购科和后勤验收人员的名字!现在东西烂了、臭了、不能吃了,你轻飘飘一句时间对不上、有人陷害,就想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转向杨厂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和无奈,仿佛承受了天大的不白之冤:“杨厂长,您可都听见了,也都看见了!我赵德柱对天发誓,在来仓库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这里面具体是什么情况!是刘科长他自己,信誓旦旦、非要来仓库对质,说要查个水落石出,给大家一个交代!现在好了,东西查出来了,问题明摆着了,他倒好,见势不妙,立刻就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往我们后勤处头上扣!说我搞鬼?说我栽赃?我赵德柱在轧钢厂干了这么多年,不敢说有多大功劳,但起码的党性原则和组织纪律还是有的!这种下三滥的勾当,我赵德柱要是干了,天打五雷轰!”
他赌咒发誓,唾沫横飞,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同时把“刘国栋推卸责任、反咬一口”的形象牢牢树立起来。
“杨厂长,各位工友代表,”赵德柱捶胸顿足,满脸悲愤,“今天这事儿,我必须讨个说法!不能因为刘国栋他是采购科长,年轻有为,就能这么信口雌黄,污蔑同志!这口黑锅,我赵德柱背不起,我们后勤处全体同志也背不起!采购出了问题,就是采购科的责任!现在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他还想抵赖,还想转移视线,这不仅仅是工作失职,这是人品有问题,是思想出了问题!杨厂长,您可得给我,给后勤处,也给全厂被这些垃圾伙食坑害了的工友们,主持公道,评评这个理啊!”
赵德柱这番连消带打、以退为进、把自己塑造成最大受害者的表演,极具煽动性。尤其是最后上升到“人品”、“思想”的高度,更是恶毒。许多刚刚被刘国栋质问勾起一丝疑虑的工友,立刻又被赵德柱的悲愤拉了回去,觉得赵德柱说得更有道理——东西是你采购科买的,仓库是你管的,现在烂了,不找你找谁?还想赖别人?
“赵科长说得对!”
“就是!采购科的东西烂了,还想赖后勤?”
“刘国栋,你别想耍花招!今天必须给个交代!”
“杨厂长,您都听见了,看见了吧?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工人们的怒火再次被点燃,而且因为觉得被耍,变得更加暴躁,咒骂声再次响起,不少人看向刘国栋的眼神已经充满了鄙夷和毫不掩饰的敌意。
杨厂长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彻底的阴沉,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背在身后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先看了看“悲愤”的赵德柱,又看了看面对指责和咒骂、依旧沉默站立、只是眉头越锁越紧的刘国栋,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和期待,终于被眼前这“人赃并获”的景象和几乎一边倒的舆论压得粉碎。
他之前确实对刘国栋寄予厚望,也愿意在合理范围内给予支持和信任。甚至在刘国栋提出“时间疑点”时,他心底也闪过一丝期望。但赵德柱的反击太有力了,工人们的情绪也太激烈了。作为厂长,他首先要考虑的是稳定,是给全厂职工一个能平息怒火的交代。在铁证和汹涌的民意面前,个人的赏识和私下的偏向,都必须让位。
尤其是现在,必须给一个大家都过得去的答复。
“够了!”杨厂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部分嘈杂。他凌厉的目光,如同两把冰锥,直刺刘国栋:
“刘国栋同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失望,“你看看!你让大家看看!这满地的烂菜叶子,发臭的鸡蛋,还有那不知道是什么的油!这些都是从你采购科负责采购、验收的仓库里查出来的!你刚才也承认,后厨的饭菜有问题!现在,仓库的源头也出了问题!你采购科,到底是怎么把关的?是怎么验收的?啊?!”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刘国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之前跟我保证,采购的东西没问题,账目清楚。现在呢?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想说什么?说有人陷害你?证据呢?!空口白牙,谁信?!”
杨厂长的话,等于彻底否定了刘国栋之前的辩解,将他钉在了“采购失职、管理混乱、甚至可能涉嫌以次充好”的耻辱柱上。这不仅仅是批评,更是近乎定性的指责。
林萧和采购科另外几个科员,此刻已是汗流浃背,脸色惨白如纸。他们看着地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听着杨厂长严厉的斥责和工人们越来越难听的咒骂,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愤怒的洪流吞噬。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刘国栋,这个他们一直敬畏、甚至有些惧怕的年轻科长。此刻,刘国栋成了他们唯一的指望,也是最大的压力来源。如果刘国栋倒了,他们这些采购科的人,一个也跑不了,轻则处分调离,重则……
好在,刘国栋平日里在科里树立的权威足够高,手段也足够让他们信服,此刻尽管人心惶惶,但还没人敢当场跳出来反水或者抱怨,只是都用一种近乎哀求、绝望又带着最后一丝期待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刘国栋的背影。
刘国栋站在原地,承受着杨厂长失望的怒火、赵德柱阴冷得意的目光、工人们愤怒的咒骂,以及手下们恐慌的注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是那紧锁的眉头显示出他内心的凝重和飞速的思考。
赵德柱见杨厂长态度明确,心中大定,知道是时候再加一把火了。他立刻换上一种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对着刘国栋,更是对着杨厂长和众人说道:
“刘科长,事到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吗?你看看把杨厂长生气的!你看看把工友们寒心的!采购工作出了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承认,还想方设法推卸责任,甚至污蔑同志!你这是错上加错!”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实则字字诛心:“刘科长,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犯了错,就要敢于承担。现在向杨厂长,向全厂工友诚恳地承认错误,深刻检讨,或许……厂里看在你是初犯,又年轻,还能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要是再这么执迷不悟,顽抗到底,那性质可就真的变了!到时候,恐怕就不是检讨那么简单了!”
这是**裸的威胁和逼迫,逼刘国栋“认罪”。
在人群外围,易中海眉头紧锁,默默摇头。他早就料到赵德柱会下狠手,但没想到场面会如此难看。刘国栋这次……怕是悬了。杨厂长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心里对刘国栋那点因为“有能力”而产生的好感和拉拢心思,此刻也淡了不少。
说到底还是年轻,不过有这厂子里的老油条,深谋远虑,一看是刘国栋的表情就知道这是被人家赵德柱给耍了。
刘海中则是兴奋得几乎要笑出声,好不容易才忍住。他看着刘国栋被千夫所指,看着杨厂长厉声呵斥,只觉得通体舒泰,之前扫厕所的憋屈和嫉恨一扫而空。他凑到易中海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幸灾乐祸地低语:“老易,看见没?我说什么来着?年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才当几天科长,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这下好了,捅这么大篓子!我看他这回怎么收场!哼,活该!”
许大茂则是眼珠乱转,心里飞快地重新拨打着算盘。看来刘国栋这次是真要栽了?那自己之前巴结他的心思是不是得赶紧打住?不过……万一呢?万一这小子还有后手?看他那镇定的样子……许大茂心里七上八下,决定先按兵不动,看看风头再说。
仓库里,压力几乎凝成实质,全部压在刘国栋一人肩上。赵德柱得意洋洋,杨厂长面色冰冷,工人们怒目而视,手下们惶恐不安。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刘国栋要么崩溃认错,要么垂死挣扎继续苍白辩解时
刘国栋缓缓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先是在面无人色的仓库保管员老李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冰冷如刀,让老李浑身一颤,几乎瘫软。然后,他的目光扫过赵德柱,最后,定格在杨厂长脸上。
他的嘴角,竟然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那不是绝望的笑,也不是讨好的笑,而是一种……仿佛猎人终于看到猎物完全踏入陷阱的、冷静到极致的笑容。
“杨厂长,赵处长,各位工友,”刘国栋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加清晰、冷静,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你们要证据,要解释,要交代。”他慢慢说道,目光扫过地上的“证据”,又扫过赵德柱,“好,我现在,就给你们证据,给你们解释,给你们……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他话音落下,并未去看任何人惊疑不定的表情,而是猛地转身,对着仓库门口的方向,朗声喝道:
“带进来!”
什么?带进来?带谁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