彘仇 第8章 往事何堪论倘如（5）

武梅无声无息的跪在殿外，听到文德帝要处死自己的声音传来时，内心一片苍凉。事已至此，要怪也只能怪自己，谁让自己命如草芥呢？是啊，李晋之贵为嫡皇子，皇上肯定不忍心处置他，那就得把这一腔怒气都撒在自己身上。是的……武梅伸手抹去脸上早已冰凉一片的泪水，已然没脸没皮，何苦苟且偷生？只能怪自己命贱，呵呵，想那朝阳公主与慧机和尚私通，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却是慧机和尚处以腰斩曝尸之刑，而朝阳公主安然无恙，依旧在窦府飞扬跋扈，耀武扬威，谁又敢说半个不字呢？

不知过了多久，吴王李恪之站在她身边，轻声道：“才人，且回去收拾收拾，明早有人送你去净业寺。”武梅抬头看见，李恪之那五官分明的脸上隐有不忍之色。是的，是他救了自己，他以皇上病中不能杀生，和怕污了李晋之声名为由劝说皇上饶了自己一命。他还说自己事母至孝，是的，他在委婉的提醒皇上不能赶尽杀绝，他的理由冠冕堂皇，对于文德帝这样自诩圣明的君王来讲，确在情理之中。他救了她，他和她并无交集，只是出于慈悲之心，第一次见面她就看出他是个良善的人。他冒着有可能被文德帝怪罪的风险救了她一命，虽说是入寺为尼非她所愿，可活着总比死了强，活着就有希望，不是吗？

“武梅谢过吴王救命之恩。”她低头小声道，继而磕头拜谢。“才人不必如此，是父皇心善，不忍苛责。”李恪之淡淡道。他转身叫过那个管事的小太监吩咐道：“你送才人回去吧，她的东西自让她收拾带走，不能让人为难于她。”那太监躬身领命道：“吴王放心，此事就给奴婢。”武梅的双腿早已跪的麻木，只能在那太监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

回到了万春殿，武梅勉强的扶着门框，对送她回来的管事太监道：“多谢尚公公”。那太监看着眼前这个的女人，一刹之间，就已从天堂跌落地狱，可怜可悲。小声道：“才人不必客气，您回去歇息吧，明早起来收拾也不晚。奴婢等到明天早膳后再来送你出宫，吴王也已经交代下来，想来没有人会为难于你。”武媚凄然地笑了，她艰难地曲下不听使唤的双腿，又给尚公公福身施礼道：“有劳尚公公了，我已不是才人，公公就叫我武梅罢。我还有一事想要托负尚公公，我院里伺候的小贵子和红玉老实听话，以后还烦请公公多多照拂他俩。”

小贵子和红玉见到武梅这副模样，吓得不轻，又不敢细问。武梅回到屋里，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接过红玉递来的温水，又唤了正在门外忙碌的小贵子进来。她抿了一口水，润了润沙哑的喉咙，悲凉的目光从他俩人的脸上慢慢扫过，缓了缓，带着苦涩道：“红玉，你和小柜子不必站着了，坐到坐小杌子上。从现在起咱们就不再是主仆，我当你俩是我武梅的弟弟妹妹。”

她的眼睛肿胀的沉重酸涩，只能半眯着，红玉和小柜子不明所以，惊慌的手足无措，诧异的望着她。稍后，小柜子才小声问道：“才人，您今天这是怎么啦？我和红玉知道您对我们一直都很好。可规矩不能废……”

武梅怅然一笑道：“现在不用讲规矩了，就按我说的。你们肯定也看出来了，我今儿犯了大错，皇上已经罚我明天一早去净业寺削发为尼。也许此生咱们再难相见了，我刚才已托了尚公共照应你俩。你们跟我这么久，可惜我一直不受宠，让你俩也跟着受罪……”她哽咽的说不下去，红玉和小贵子早已泪如雨下，两人跪在地上，无声的哭泣，红玉伤心的说道：“才人，我跟您一起，去净业寺中服侍您。”

武梅收了嘴角那抹苦涩的笑意，爱怜的说：“傻丫头，皇上罚我去净业寺是当尼姑的，不需要人伺候了。”红玉不可置信一般摇着头，武梅轻咳了一声接着说道：“咱们都不必再伤心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咱们相识一场，也曾亲如家人。红玉，你去清点一下，看看还有多少赏赐之物？小柜子，你把红玉整理出来的东西分成三份，你和红玉一人一份，还有一份你替我捎给宫外的母亲，从此以后我怕是再也孝敬不了她老人家了。”她转过脸去，泪水潸然而下。

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无益。红玉含泪道：“才人，让红玉再伺候您沐浴一次，到了寺中，沐浴恐不方便。”说着就和小贵子出门抬水去了。

武梅慢慢地起身，站到窗边，默默的环视着这生活了快两年的地方，红墙碧瓦，房舍俨然，虽是装饰简陋，可这也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地方，自己也曾怀揣着梦想，想要飞上枝头麻雀变凤凰。可惜未曾登高先跌重，如此青春年华，就要老死空门，这如何能够让她甘心？

看着武梅伤心欲绝的神情，小贵子和红玉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只是默默的帮她收拾好一切。两人已商定好，由小柜子对武梅说道：“才人，我和红玉在宫中不会缺衣少食。我俩决定把您所有的赏赐和财物，再加上我俩的月例，我都托人给夫人捎去，她在京中的衣食住行，那一样都离不开银子。”

武梅感激的望着小贵子和红玉，突然向他俩施了一礼，沉声道：“终究是我欠了你俩的，如有来生，当结草衔环以报。”红玉和小贵子赶忙左右扶住她，红玉嗔怪道：“才人不必如此，您刚说当我俩是您自己的弟弟妹妹，那也就让我俩尽尽孝心。”

一夜无眠，用完早膳，尚公公已带人候在储秀殿外。储秀殿西配殿内一切都收拾的干净整洁，又不知将迎来何人入住？武梅洗尽铅华，身着素衣，只挽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包袱里是她最心爱的那套石榴裙，除此之外，她身无常物。小贵子和红玉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一直送到门口。武梅驻足回首，殿宇依旧，物是人非。她转身快步登上马车，隐约听到红玉和小贵子哽咽的声音“才人，保重！”

马车飞快的驰出了皇宫，不多时就来到了城外的净业寺。净业寺是皇家寺院，每当老皇薨逝，无子无宠的妃嫔，都要入寺清修。住持是面目和善的年老妇人，尚公公仔细的与她交待之后，就有一个小尼姑过来，带着武梅走到了大殿后面的庵舍。小小的屋里，只有一张土炕，炕上简单的叠放着褐色的被褥。武梅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望去，天空高远，可她却再也出不去了，从此将与青灯古佛相伴，了此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