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复国会营地,金帐内热浪滚滚。
炭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油脂从烤全羊上滴落,“滋啦”一声,腾起一股子混着腥膻的焦香。
“彩!”
喝彩声如同炸雷,几乎要将这厚实的牛皮帐顶掀翻。
大帐中央,一名精壮汉子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像岩石般隆起,正运着气,额角青筋如蚯蚓般突突直跳。
“砍!”汉子双目圆睁,一声暴喝。
两名负责刑堂的壮汉咬牙抡圆了膀子,厚背鬼头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照着那汉子脖颈狠狠剁下。
铛!铛!
火星子四溅。
这足以剁开牛腿骨的刀刃劈在肉身上,竟发出一声脆响,生生卷了刃。那汉子脖颈上只留下两道浅淡白印,连油皮都未曾蹭破半分。
“痛快!”
坐在主位的火工头陀抓起酒坛,仰脖狂灌,酒水顺着那一脸横肉和虬结的胡须淌满胸膛,又蜿蜒流过那如铁铸般的胸肌。
他随手抹了一把嘴,指着场中弟子,眼中尽是不可一世的狂态:
“上官帮主,李帮主,瞧见没?这就是老祖我这《金刚不坏体》的火候!若是当年我有这般功力,何须偷那少林绝学?直接打上去便是!”
上官金虹端着酒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嘴角虽挂着笑,眼底却是一片深寒。他并未接话,只是微微颔首。
倒是旁边的李沉舟,低头看着自己一双大得惊人的拳头,神色淡漠:
“硬功确实了得。只是不知,能不能防得住镇武司那帮人的火器?”
“火器?”
火工头陀冷哼一声,将酒坛重重顿在桌上,震得盘中羊肉乱颤。
“你是说姓顾的小崽子弄出来的烧火棍?也就只能吓唬吓唬大宋那帮软脚虾。”
他轻蔑地瞥向帐帘缝隙外的漫天飞雪,吐出一口唾沫,“神机营我也听过,无非就是仗着奇技淫巧。
碰到咱们这种练出护体罡气、皮膜如铁的宗师,那是给爷挠痒痒!”
场中那弟子收了功,满脸红光地凑到跟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师尊神威!
那镇武司的人若敢来这天山绝地,徒儿定把他们脑袋一个个拧下来,给您老人家当夜壶!”
帐内爆发出一阵哄笑。
柳随风缩在角落里,摇扇的手微微一顿,眼皮耷拉着,似乎对接下来的话题毫无兴趣。
弟子还在笑,膝行两步正要讨赏,嘴刚张开一半,露出满口白牙。
噗。
极轻的一声闷响。
就像是顽童用手指捅破了浸水的窗户纸。
没有真气激荡的涟漪,没有杀意锁定的预警。
火工头陀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狂笑还未褪去。
眼前那张刚还要讨赏的脸,突然没了。
不是被切开,而是整个头颅仿佛西瓜般直接炸碎。
红白之物呈扇形向后喷溅,带着滚烫的温度,糊了火工头陀一头一脸。
无头尸体甚至还维持着跪姿,脖腔断口处冒着丝丝热气,焦糊味瞬间盖过了烤肉的香气。
尸体晃了两下,才扑通一声栽倒在炭火盆旁。
直至此刻。
轰——!
一声尖锐凄厉的音爆,才从极远处的风雪中迟迟传来,震得帐内酒杯嗡嗡作响。
大帐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炸裂的轻响。
火工头陀抹了一把脸上粘稠的脑浆,混着酒水流进嘴里,腥咸得令人作呕。他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
“敌……”
哗啦!
上官金虹反应最快,面前沉重的实木桌案被他单手掀飞。整个人如受惊的狸猫,向后弹射,背脊死死贴住金帐死角的立柱。
“没有内力波动!”上官金虹瞳孔收缩如针,低吼道,“这不是暗器!”
这种速度,这种撕裂空气却不带丝毫杀气的攻击,超出了他的武学认知。
砰!砰!砰!
连续的闷响接踵而至,如同死神在敲门。
左侧一名血刀门高手刚要去拔刀,护体真气才激起一层淡红光晕,胸口便突兀地出现一个碗口大的空洞。
心脏凭空消失,背后的牛皮帐被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泼墨般洒了一地,甚至溅到了柳随风的扇面上。
“啊——!”
惨叫声终于炸开。
这些平日里生杀予夺的宗师,此刻像被圈进笼子的鸡鸭。他们引以为傲的护体罡气,在那看不见的攻击面前,脆得像纸,连一丝阻滞都做不到。
“出去!别聚在一起!这是个活棺材!”
李沉舟暴吼,双拳轰出,刚猛无俦的拳劲直接将厚重的金帐连同支撑的巨木一同撕得粉碎。
寒风夹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众人衣衫猎猎作响。
营地外早已成了修罗场。
巡逻的帮众成片倒下,没有人看清敌人在哪,只有头颅炸裂的闷响和尸体倒地的声音交织成死亡的乐章。
“是神机营!是顾渊的神机营!”
有人凄厉尖叫,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一名以轻功见长的宗师提气纵身,像只大鸟般冲天而起,试图跃出这片死亡区域。
上官金虹眼皮一跳,暗骂一声:蠢货。
在这毫无遮掩的半空中,无处借力,那是活靶子。
念头未落。
噗!
宗师的脑袋就在半空炸成一朵血花,无头尸体像个破布袋,重重摔进雪地,激起一蓬白雪。
“在那边!山上!”
上官金虹凭着一丝延迟的音爆,目光如鹰隼般穿透风雪,锁定了五公里外的雪峰。
“五公里……怎么会有这么远的暗器!”
李沉舟咬牙切齿,看着权力帮弟兄一个个莫名暴毙,心头滴血。
这个距离,若是平时,几位大宗师几个起落便至。
可现在,这短短的五公里,就是通往地狱的奈何桥。
“躲不了!那玩意儿会转弯!气机被锁定了!”
柳随风狼狈地滚到一堆死人后,标志性的羽扇早不知丢哪去了。他亲眼看见一枚流光绕过石柱,钻进了同伴的后脑勺。
“冲上去!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上官金虹一把抓过两名金钱帮死士挡在身前,眼中满是狠戾。
“拉近距离!这种武器必定不便近战!只要近身十步,这些拿烧火棍的废物必死无疑!”
“杀——!”
火工头陀也不顾脸上脑浆,浑身金光大作,如疯魔金刚,不管不顾地向着雪峰狂奔。
李沉舟紧随其后,拳意滔天。
剩余的三十多名高手如濒死狼群,顶着零星的爆头声,发起了绝命冲锋。
噗噗噗!
上官金虹手中的肉盾已经被打成了筛子,血肉横飞,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借着血肉掩护,疯狂拉近距离。
风雪在耳边呼啸。
随着距离缩短,催命的枪声渐渐稀疏了。
“没弹药了?还是怕误伤?”
火工头陀心中狂喜,那雪峰的岩石纹路已清晰可见。
只要冲上去。
要把那几个枪手撕成碎片!把他们的骨头一寸寸捏碎!用他们的血来洗刷今日的耻辱!
五百米。
对于宗师而言,不过是瞬息可至的距离。
上官金虹扔掉手中烂泥般的尸体,龙凤双环滑落掌心,发出铮铮鸣响。
李沉舟拳头上罡气实质化,如同一对铁锤。
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冰棱。
前方就是坦途,就是生路!
然而。
三道狂奔的身影,硬生生地刹住了。
鞋底在冻土上犁出深深的沟壑,带起一片泥尘。
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前方没有惊慌失措的神机营枪手,甚至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只有一把刀。
一把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锈迹的飞刀,斜斜插在必经之路的冻土上。
刀身没入岩石三分,只露半截刀柄,在寒风中微微震颤,发出一种奇异的、直透灵魂的低吟。
上官金虹瞳孔骤缩,那原本即将爆发的杀意,在这一刻如同被冷水浇熄。
江湖上,没人不认识这把刀。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巨石阴影里传来。
一个身披厚重白狐裘的中年男子缓缓走出。他脸色苍白,似乎病得不轻,手里拎着酒壶,时不时抿上一口压住喉咙里的痒意。
可眼睛,比天山的雪还亮,比寒风还冷。
在他左侧,一个青年嘴里叼着枯叶,懒洋洋地笑着,目光却像是在看几只丧家之犬。
右侧,黑衣男子静立如冰雕,手握一把漆黑狭长的刀,浑身透着拒人千里的死寂。
最后一人抱着长剑,正低头修剪着指甲,仿佛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当他抬起头时,漫天风雪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小李探花,李寻欢。
边城浪子,叶开。
不败刀神,傅红雪。
剑神,谢晓峰。
四个人就这么随意站着,没摆任何阵势,却像一座接天连地的山岳,横断了所有生路。
绝望,比面对看不见的狙击枪更甚。
“顾渊……好狠的手段。”
上官金虹声音干涩,像喉咙里吞了把沙子。
他盯着李寻欢,龙凤双环握得指节发白,“神机营是赶狼入圈的鞭子。这里,才是真正的绝户计。”
李寻欢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悲悯地看着面前这些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如困兽般的枭雄。
他拿起酒壶又喝了一口,苍白的脸上泛起潮红。
“几位。”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