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又一辆的卡车,载着桶中浓稠甜美的咸粥前往边缘城区。
入冬之后就没有来到过这里了。
如今再来,冬季最寒冷的日子已经过了。
街上一片狼藉,路上有一些倒下的尸体。
虽然边缘城区从来混乱,但至少不会乱到尸骨躺在地上无人收拾的状态。
腐烂的尸体,也会对安全区内的卫生状况造成极大威胁。
刘笔趴在车窗旁,用力嗅了嗅,街道附近传来浓烈的消毒水味道。
远处,饥民在治安队的带领下,等待着刘笔带来的荒野饭店的食物。
“说来,农业楼恢复生产了吗?”
刘笔突然问道。
“刚刚我稍微估算了一下,缓冲区现在的食物能够逐渐堵上食物缺口,但也没有办法一下子全部解决吧。”
“确实如此。”罗川回答,“一队他们已经去中心城区附近的仓库,紧急调了一批压缩饼干过来,地下城里面的也正在往缓冲区拉。”
垄断商们还在的时候,这些食物要服从区域调配,是禁止运到边缘城区的。
“这样还勉强能够应付得来。”
刘笔说着,走下车,打开后车厢,举起勺子在白皮桶边哐哐地敲打了两下。
“新鲜的粥!拿着碗过来,一个一个来!”
也许是因为浓粥当中淀粉带来的温暖馨香,也许是刘笔的吆喝声带来了食物的记忆。
饥民们的神色本来还是一副麻木不仁的状态,突然“噔”地一下,眼睛就全亮了!
所有人拥挤着朝刘笔走来,也不说话,只是口齿间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有些人的嘴角滴滴答答流着口水,感觉下一秒就要扑上来一样。
“……”
刘笔感觉应该把粥稍微放凉一点再拿出来的。
今天过后,一定会有几个人被粥烫伤了肠胃,甚至可能因此丢了性命。
因为,太饿了。
“大家注意排队,用小盆打粥,不要打多,一次性吃得太多会导致生命危险!”
“注意排队,千万不要吃多!一次性吃得太多容易导致生命危险!”
治安队在卖力地用喇叭喊着。
来自的缓冲区的志愿者们,将那饱含着丰富杂粮的粥倒入眼前一个个钢碗当中。
饥民们拿到了粥,就死死捂住碗,生怕被人抢走。
有些一不小心把粥洒在了手上,皮肤烫得发红,都死死抓着碗不撒手。
母亲端着碗,闻着碗中白雾携带的香味,恋恋不舍,却仍然把粥拿给了旁边的小孩先尝。
老人端着碗,用干燥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品尝着边缘的粥汤。
感觉到乌骨米和土豆带来的清甜之后,他又缓慢地啜饮了一口。
那感觉,就好像在饮用着玉露琼浆一般。
第二口,他数日没有吃到好东西的口腔里,竟渐渐涌现出香味。
那是炒香的石生莲碎末带来的香气。
香气如同海浪,涌入了四肢和五脏六腑。
本来因为饥饿而快要倒下的身体,突然爆发出了求生的本能。
好吃!
好想吃!
好想一下子把这些粥全部喝完!
老者的胸膛激烈起伏着,忍住这种扑面而来的食欲,只敢一点一点地往嘴里灌粥。
他有过太多饥饿的经历,也看见过有人在饿了很多天之后吃下太多食物,然后被活活胀死。
但仍然许多年轻人就不一样了。
他们根本无法克制自己的本能。
老人新陈代谢慢,还能扛住饿。
壮年和青年又哪里能受得了?
跟安全区的老鼠抢吃的,跟蜘蛛和蟑螂争食物。
饿了太久了,谁还能忍得住啊!
更何况,刘笔给的是什么?
香软如雪沫般的土豆泥,还有颗颗饱满的乌骨米,香甜可感的苞米碎,爽脆清香的复眼浮萍,还有芬芳的石生莲。
软烂可消化,充足的水分和淀粉,少许的纤维素和维生素,还有炒石生莲中少许的油脂!
要不是粥实在太烫,他们能跟浇水一样,把粥直接往喉咙里灌!
好在刘笔考虑到了这一层。
不做美味佳肴,也不一次性给饥民们派发太多的粥。
一个人敲了敲自己的空桶,说道:
“为什么只给了这么点?我一家老小饿得站不起来了,还在等饭吃……”
刘笔盯着他手里的大桶,又看他眼中露出一些狡猾神色,冷笑一声,只是又蘸了小半勺,在他的桶上面点了点:
“每个人都有固定配额,你已经得了便宜,赶快走吧,后面的人还要吃饭。”
那人拦着后面的队伍,不情愿道:
“打个半桶嘛!”
刘笔抬起头:“谁跟你讨价还价?”
除菌队一队的人都紧张地聚集了起来。
这时候,就怕出乱子。
“店老板,是不是有谁闹事?”队员们紧张地问道。
这除菌队一来,那人顿时萎靡下去,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脖子,退到人群后面。
原来是除菌队的其他队伍在边缘城区杀人太多,凶名在外。
反而是阴差阳错,把这种地痞恶棍打压了下去。
刘笔又道:“每天食物都会分配三次,分完为止。我们会尽力到边缘城区的各个角落去,大家不必担心没得吃。”
“但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能在这里,说明一时半会儿饿不死,也别撒泼打滚。谁要是搞鬼,除菌队和治安队的子弹不长眼睛。”
每到这种时候,总免不了发灾难财的家伙。
只是粥这种东西不像压缩饼干,汤汤水水,不好存也不好卖。
正好只能让饥民来吃。
这就跟古时候往赈灾粮中撒一把沙子一样。
急需食物的人们哪里顾得上这一把沙子,只有装模作样的中间商才会挑三拣四。
缓冲区的志愿者们就这样带着墙外宝贵的食物,沿着狭窄的道路,分散进入边缘城区的各个角落。
就像药物渗入毛细血管一样。
这片城区许多地方,和废墟或者垃圾堆上搭棚子的状态差不多,偏偏就能容纳最多的人口。
许多人一辈子都吃不上这么好,这么浓稠的粥,偏偏在快要饿死前喝到了。
还有人舍不得一次喝完,还是掺了很多生水一起喝下,一碗粥变成半桶粥,喝得薄薄的,没有脂肪的肚子鼓起来,像个半透明的水袋。
苏姚和其他志愿者轮班,来到了三花村附近送餐。
当初她就是从这里离开的。
现在这里经历了饥饿和混乱,那些流浪的孩子,还有屋中蜗居的男女,买卖人口的老伯,她爱的恨的,几乎都找不到了。
“三花村就这么没了。”
找了一圈找不到几个人,倒是在灶台边上看到一些剩下的骨头,也不知道是人还是畜生的。
苏姚一行人走完一圈,望着那大半桶粥发呆。
持续近两个月的饥饿,真的可以消灭一个村啊。
终于,她在墙角看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饥民。
“嘿,你吃了吗?”苏姚上前打招呼道。
饥民如同在梦中一般,嘴唇微微开合:
“没……”
“那尝尝新鲜的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