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严令所有蛮兵统一衣甲、整肃行伍、划分队列,就连休憩间隙也必须列队站定、听令习练,与此前丹瑞军官团那种放任自流、只管劫掠的法子截然不同——
但凡演练不达标、队列散乱、动作散漫、不听号令,当场便是军棍重责,重则直接军法处置,半分情面不留。
不止蛮兵如此,各府投降的旧明府兵、各路投奔而来的匪寇私兵,一概要恪守这套严苛到近乎冷酷的军纪。
每日天不亮,号角便刺破晨雾,全军起身操练,队列、器械、号令、阵型、金鼓进退,一项都不能含糊,一丝都不能马虎。
在吴三桂眼里,这些人纵然是拿来填阵的炮灰,也得是能冲锋陷阵、能攻城拔寨、能替他挡刀送死的炮灰。
只有把这群鱼龙混杂之辈打磨得稍有战力、稍有纪律,才能在战场上最大化榨取利用价值,一步一步,为自己铺就问鼎天下、裂土称王的通天路。
这般严苛到近乎残酷的军规,仅仅施行十日,这支原本乱七八糟、良莠不齐的大军便焕然一新。
远远望去,阵列齐整,衣甲划一,步伐统一,旌旗有序,竟再也分不出谁是南洋蛮兵,谁是原先的正规军,一股沉凝肃杀的气势冲天而起,比初聚时强盛了何止数倍。
吴三桂将心腹爪牙层层排布、梯次分明,整座大营宛如一座规制森严的战争器械,每一环都扣得滴水不漏。
他以早先在崇明岛隐秘受训的精锐为核心正兵,全员披挂半身冷锻鱼鳞甲,甲叶打磨得锃亮,日光一照便泛出冷冽寒光;
百夫长以上的裨将更是全套正式盔甲,盔缨鲜明,甲胄齐整,一眼望去便知是军中脊梁。
而寻常私兵与南洋蛮兵则只配粗陋皮甲,甚至不少人仅有布衣裹身,尊卑高下、亲疏远近,在甲胄之上便分得明明白白,层级森严,不容半分逾越。
他最看重火器之利,专门从精锐中抽调好手,分立神机营与火铳营,专掌远程压制;
又精选臂力过人、悍不畏死的长刀锐士,编成陷阵营,只待阵前破阵、攻坚摧城;
长枪兵结坚阵而立,划为先锋营,专司正面冲撞、稳住阵脚;
战马尽数集中配给精骑,分设左右骑兵营,负责迂回包抄、突袭侧翼。
最深处的中军一万人,更是他压箱底的死士精锐,人手火铳与长枪,腰间再佩一柄锋利短刀,远近皆能厮杀,主力更是由张家旧部私军充任,是他藏到最后、也最信任的底牌死士。
全军规制,一营整整四千人,唯独中军特编一万,合计三万余人,构成了吴三桂最信任、最依仗、最舍得投入的嫡系正兵,是他争霸天下的根本。
除此嫡系之外,他将各地大族私兵整编为游哨营,不与主力同列,专司战场四面游弋、侦查敌情、传递军情,灵活穿插于主力侧翼,充当耳目与机动偏师。
人数最为庞大的原各地降兵、旧营兵,则被整编为五军,人数众多,装备次之,承担正面强攻城池、硬撼守军主力的血战任务,是摆在明面上的攻坚力量。
而那些南洋蛮兵,最终被统一划入先登军,共分三部。
平日里,粮草辎重、修墙筑寨、掘壕铺路,最苦最累、最脏最险的杂役差使,尽数压在他们肩上;
一旦战事开启、攻城掠地,他们便是第一批踏过壕沟、冲向城头的死士,是不折不扣的消耗品,是用来填壕、耗敌、乱阵的炮灰。
在吴三桂心中,肯给这些蛮兵统一号令、统一编练、管一口饭吃,已然是天恩浩荡。
他深受两百余年天朝上国观念浸染,从骨头缝里都轻视这些南洋土蛮,从未将他们视作同袍,更不把他们的性命放在心上。
可他又足够冷酷务实——
炮灰有用,便养着、练着、用着,待其血尽人亡,再换一批便是,仅此而已。
按照谢家与林家早已暗中拟定的密计,吴三桂二十万大军的行军路线被铺排得明明白白:
自杭州府起,依次扫过绍兴府、宁波府、台州、温州、处州、金华、严州,再入徽州、池州、安庆、庐州、滁州,随即挥师北上合围扬州,最后掉头南下,直扑应天府,一举攻破南京城,生擒弘光帝。
这一路所过之处,尽是江南膏腴腹地、人口稠密之乡。
其中唯有宁波、绍兴、杭州、严州四地,因与谢、林两大世家渊源极深、盘根错节,才会被暗中网开一面;
其余府县,则全被划作可以放手屠戮、肆意掳掠的血食之地。
尤其从徽州到池州一线,盘踞的全是与江南六大海商素有旧怨、利害相冲的豪商大族,当地官宦又多与这些世家联姻交好,恰好是海商集团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吴三桂对此自然无有不从,甚至满心欢喜。
六大海商开出的价码实在太过惊人,金银、粮草、器械、船只源源不断送入大营,堆积如山,只要替他们扫清障碍,好处便享用不尽。
这般一本万利的买卖,他心甘情愿卖命,半点犹豫也无。
杭州城破那一日,整座城池被劫掠一空,火光冲天,哀嚎彻夜不绝。
能活着被掳走为奴者,十不存一,侥幸趁乱逃出生天者,更是寥寥无几。
不少百姓察觉势头不对,提前抛下田宅家产,慌不择路躲进人烟稀少的山野寺庙、深林僻谷之中,这才堪堪逃过一劫,却也只能整日惶惶不安,缩在山林寒穴之中不敢露头。
可即便如此,这些侥幸活命的人家全数加起来,也不满一万之数,对比杭州府偌大的人口基数,不过沧海一粟。
张印玉也没有再回城。
南洋蛮兵明明还未杀到盐官镇,他却提前一步得了风声,早早避过一劫,全靠长安镇金龙王庙的庙祝暗中派人星夜传信。
原来,此前有一批南洋蛮兵在塘栖镇一带遭遇伏击,不少人中箭带伤。
等到洗劫完杭州府城,这群凶性大发的蛮兵被身边投靠献媚的汉奸家奴一通胡乱撺掇蛊惑,竟将自己受伤的罪责,一股脑怪到运河河神没有庇佑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