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再看,转身往回走,阳光刺眼,街上的尘土被风吹得乱舞,像无数只手在拉扯他。阿彪没了,小木艇的路也断了,他只好垂头丧气的往家走。
回到家时,桂儿他们见他脸色惨白,连忙问怎么了。吴鸣锵把阿彪的事说了,屋里瞬间一片死寂。丁香捂住嘴,吓得脸色都发青了,朱志明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现在怎么办?”桂儿的声音发颤,“船没了,咱们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吴鸣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决绝:“ 我看我还是去找刘兰芳吧,我不是要当汉奸啊,我得想办法把咱们给送到澳门去,只要到了澳门,我相信刘铁诚的手应该伸不了那么远。”
“可是……”桂儿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了。”吴鸣锵打断她,“阿彪的下场就在眼前,再等下去,说不定就到咱们了。刘铁诚那边虽然凶险,但至少有船,有个盼头。我去会会他们,见机行事。”
桂儿摇了摇头,说道:“小吴哥,我不是质疑你,我是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刘兰芳就是一个小女孩,她看上你,想要你呆在她身边,这很正常,但是刘铁诚可是老奸巨猾,万一被他发现了你的用心,一句话你就没命了,而且很可能刘兰芳都不会知道,刘铁诚咱们很熟悉,但是从来没有打过照面,我感觉这是个老奸巨猾的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阿诚接过话茬说:“锵哥,小姐说的对,我觉得你还是想的太简单了,刘兰芳喜欢你,是刘兰芳的事,刘铁诚可是个铁杆汉奸,而且我们虽听说过她多次了,但始终没有见过刘铁诚,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贸然前去太危险了。”
吴鸣锵听了似乎稍微冷静了一点,她坐下来想了一想,笑着说:“你们说的有道理,是我冲动了,这两天我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我觉得情况会越来越恶化,香港弹丸之地,日本人要霍霍,那比大陆的情况要坏上百倍,如果我们短期内不能逃出这里,我们始终会难逃一劫的。”
桂儿走上前安慰说:“不要着急,只要我们还平安在一起一定会有希望的,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吴鸣锵无奈的点点头。
当天晚上,他们吃过饭就吹熄了蜡烛,又稍微聊了会天就各自回房歇息了。
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破布,沉沉压在屋顶上。从前这个时辰,夜生活才刚开始,街上该有夜市的灯火、黄包车的铃铛,还有街坊们的说笑声,如今却只剩死寂。偶有几声枪响从远处传来,像石头砸进死水,激起短暂的涟漪,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日本兵的巡逻队举着闪着惨白光的探照灯,光柱在巷子里扫来扫去,照得墙根的影子歪歪扭扭。谁家的孩子哭了两声,立刻被大人死死捂住嘴,只剩下压抑的呜咽,混在风里飘远。
屋里的蜡烛早就熄了,只有月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惨白。吴鸣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阿彪挂在电线杆上的样子总在眼前晃。他悄悄起身,走到桂儿的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
“谁?”桂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警惕。
“是我。”吴鸣锵低声说。
门“吱呀”一声开了,桂儿披着件睡衣,头发松松地挽着。月光落在她脸上,睡觉的时候,她已经把脸上的假痣取了下来,身上披的是真丝睡衣,这是原本就放在这房子里头的,没有被搜刮走的东西,跟从前在别墅里头穿的差不多,质地柔软,穿在身上带着几分柔和的光亮包裹着桂儿的身体,再配上她虽然有些消瘦,但是依然清秀的脸庞,吴鸣锵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间加快了跳动,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高兴看到桂儿穿好的,吃好的,这些天他感觉自己心里一直憋着一肚子的火,现在看到桂儿穿着高档的真丝睡衣,洁白无瑕的脸庞,这股邪火突然间烟消云散了。
桂儿打了个哈欠,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小吴哥,你睡不着?”
吴鸣锵点点头,走进屋。屋里陈设简单,只剩一张木板床,一个梳妆台和一个带镜子的衣柜,但那个衣柜上的镜子已经破了。
“坐吧。”桂儿把梳妆台前的凳子往前挪了挪,示意吴鸣锵坐下,自己则是走到床沿上坐了下来。
两人沉默地坐着,只听见窗外巡逻队走远的脚步声,过了好一会儿,吴鸣锵才开口:“睡不着,所以想找你聊聊天,没有打扰到你吧?”
桂儿笑了笑,眼里泛起水光:“没事,我知道,最近大家心里都不好受,有什么事情你千万别在心里头憋着。”
“是啊,”吴鸣锵叹了口气,“当初少爷让我来香港保你安全,当时他说,桂儿就托付给你了。”他转头看着桂儿,“我一直竭尽全力,但是这一次还是失算了,这几个月,你跟着我受苦了。”
“说什么呢。”桂儿摇摇头,“能跟你们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强。至少……至少咱们可以相依为命。”
吴鸣锵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像怕碰碎什么似的:“桂儿,我知道现在难,但我向你保证,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护着你。就算……就算只有你一个人能活下来,我也会拼尽全力把你送出去。”
桂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别过头,用袖子擦了擦:“别说傻话,要走一起走。”
吴鸣锵没说话,只是轻轻把她揽进怀里。桂儿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挣扎,她的肩膀很薄,吴鸣锵能清楚的感觉到她的颤抖,他的内心万分激动,他忍不住收紧了手臂,仿佛要把桂儿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月光从气窗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像给这乱世里的片刻安宁,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
“会好起来的。”吴鸣锵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桂儿,还是在激励自己,“等出去了,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再也不碰这些糟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