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儿把传单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是不舍的烧掉了。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突然觉得,那些呜呜的风声里,除了哭泣,似乎还藏着别的声音——是脚步,是呐喊,是无数人在黑暗里摸索前行的声响。
“这香蕉没白买。”丁香舔了舔嘴角的甜味,似懂非懂地说,“比罐头好吃多了。”
没人接话,但每个人脸上都多了点东西,像是在绝望的泥沼里,抓住了一根隐隐发光的稻草。
“阿诚兄弟,我陪你一起去找那些革命人士。”朱志明说。
“朱大哥,但是你的腰还没好呢。”桂儿担心的说。
“唉,桂儿,我就是整天躺在这里让你们服侍,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无用的废人,出去跑一趟又不劳累,比做苦力好多了。”
“那我同你们一起去吧。”桂儿其实也希望可以跟组织再次取得联系。
“不行,就算你现在有良民证,那也太危险了,女孩子家家的,能不出外就不出外吧,这两天我们出去的时候,你们还是待在地下室,会安全一些,家里没个男人,我不放心,我也得赶紧出去找条船,早日去澳门的好,多一天留在这里,咱们就多一份危险。”吴鸣锵无用质疑的说。
桂儿还想争取,丁香劝她说:“小姐你还是听锵哥的话吧,咱们现在都这样了,可不能冒任何的险啊。”说着眼眶就红了。
桂儿不想让她担心,只好点点头同意了。
第二天一大早,阿诚和朱志明就出门了。朱志明的腰还带着伤,走路微微有些佝偻,却走得极快,仿佛多耽搁一刻,那点希望就会消散。
吴鸣锵又对桂儿嘱咐了一番,正系着鞋带准备出门,院门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接着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
“吴先生,在家吗?”刘兰芳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嗲。
吴鸣锵眉头一皱,示意桂儿和丁香先回二楼,才拉开门,刘兰芳穿着件水红色旗袍,戴着精美的钻石镶珍珠耳环项链镶,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身后跟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胸前的“香港宪查队”徽章在晨光里闪着冷光,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凶神恶煞的手下。
“刘小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吴鸣锵的语气礼貌又平淡,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刘兰芳看着他的帅脸,愣神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径直走进屋,目光扫过院里的破桌烂凳,嘴角撇了撇:“吴先生现在住的地方,可真够‘朴素’的,这跟您过去的风格可差得远了,看来这时代的变化对你影响还是蛮大的,不像我们家,昨天刚换了新的地毯,还是从法国运过来的。”她的视线落在里屋门帘上,“对了,上次见你那两个女眷呢??怎么不请出来见见?”
“她们胆小怕事,见不得世面,怕冲撞了刘小姐。”吴鸣锵挡在二楼大厅门前,其实桂儿却早已通过屋里的屏风缝隙看到门口的动静了,那个跟着刘兰芳身后西装革履的男人,正是他们家的打手赵天虎,没想到这厮现在居然是宪查队的了,瞧这身行头,估计还有个一官半职。
“也是,”刘兰芳嗤笑一声,终于转入正题,“我爹最近正缺个得力的助手,打理些生意上的事。我想起来,你过去打理生意,可以说是一把好手,你要是肯来,薪水好说,总比你这现在赋闲在家,浑浑噩噩,坐吃山空的强。”
吴鸣锵刚要拒绝,眼角的余光瞥见赵天虎正盯着自己,手在枪套上摩挲,那眼神像毒蛇似的。他心里一凛,改口道:“这事太大,我得想想。”
“想多久?”刘兰芳步步紧逼,“三天。三天后我来听答复,别让我失望,人家过去对你的好,你不会才这么一段时间就忘记了吧?”她略带哀怨的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赵天虎经过吴鸣锵身边时,故意撞了他一下,嘴角勾起抹狞笑。
吴鸣锵假装没看到,客客气气的把他们送出了门外。
门刚关上,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诚扶着朱志明走了进来。“良民证……我忘拿了。”朱志明喘着气,手按在胸口,脸色煞白。
“怎么了?”吴鸣锵递过良民证,发现朱志明除了身体不好,其实脸上的神色也很不对。
“我们刚刚回过头的时候,刚好碰到那个刘小姐带着那伙人上车,朱大哥一下子就不对了,朱大哥,你这是怎么了?”阿诚说。
“刚才那伙人……”朱志明的声音发颤,指着门外,“那个穿西装的,是赵天虎!就是他!当时带人袭击我和弟弟,把我弟弟活活打死!我化成灰都认得他!”
他猛地攥紧拳头,腰间的伤被扯得生疼,却顾不上了:“我要报仇!我现在就去跟他拼了!”
“朱大哥!”阿诚死死拉住他,“你现在去就是送死!他们人多枪多!”
桂儿和丁香也连忙从屏风后面出来,桂儿按住朱志明的肩膀:“朱大哥,你冷静点。赵天虎现在是刘铁诚的人,刘兰芳又亲自来拉拢小吴哥,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吴鸣锵沉声道:“赵天虎是刘铁诚的打手,这事错不了。朱大哥弟弟的仇,陈仲宇先生的死,恐怕都跟刘铁诚脱不了干系——他要扫清障碍,才能在日本人手下坐稳位置。”
朱志明的眼泪淌了下来,拳头砸在墙上:“那我弟弟就白死了?”
“不白死。”吴鸣锵的眼神冷得像冰,“但现在不是时候。朱大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现在去找他报仇,无非是把自己也搭进去而已。那你的弟妹,你的侄子该怎么办呢?”
桂儿点点头:“小吴哥说得对,刘兰芳她爹投靠了日本人,现在正是位高权重,我们斗不过的先等待时机,我们得保全好自己啊。”
朱志明喘了半天气,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接过良民证揣好:“我听你们的,但这笔账,我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