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梨香院的算盘
腊月里的梨香院,炭火烧得正旺。薛姨妈斜靠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睛却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梨树枝桠出神。
宝钗坐在下首绣墩上,正低头做着针线。屋里静得很,只听见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薛蟠饮酒作乐的喧闹。
“妈又在想什么?”宝钗抬起头,轻声问道。
薛姨妈回过神,叹了口气:“我在想,咱们来京里也小半年了,你哥哥的官司虽托你姨夫打点妥了,可这往后......”
话没说完,但宝钗明白母亲的意思。薛家祖上是紫薇舍人,领着内帑钱粮做皇商生意,曾经真是“珍珠如土金如铁”的光景。可到了父亲这一代,生意便大不如前。父亲去得早,留下孤儿寡母和一个不成器的薛蟠。这次上京,名义上是送妹待选、探亲访友,实则是薛蟠闹出人命官司,不得不离了金陵避祸。
这一避,就避到了贾府梨香院,一住便是数月。
“妈不必忧心。”宝钗放下针线,温声劝慰,“姨母待我们亲厚,姨夫也肯照应。哥哥虽顽劣,慢慢教导便是。”
薛姨妈摇摇头:“亲厚是亲厚,可咱们终究是客。长住下去,难免招人议论。”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况且你的事......宫里待选尚无音讯,咱们总得做两手准备。”
宝钗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她知道母亲说的“两手准备”是什么——金玉良缘。那块和尚给的、錾着“不离不弃,芳龄永继”的金锁,早就在薛姨妈心中和贾宝玉那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的通灵玉配成了一对。
正说着,外头小丫头报:“周瑞家的来了,给太太回话呢。”
薛姨娘眼睛一亮:“快请进来。”
周瑞家的原是王夫人的陪房,如今在贾府也是个有头脸的管事娘子。她笑着进来请了安,说了一通王夫人交代的闲话。
薛姨娘听罢,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对同喜同贵两个丫鬟道:“把我那匣子宫花拿来。”
那是一个精致的掐丝珐琅盒子,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躺着十二支新巧的堆纱花。这花是宫里最新的样式,用上好的软烟罗堆叠而成,颜色鲜亮,栩栩如生。薛家虽已大不如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样的稀罕物还是拿得出来的。
“你来得正好。”薛姨妈笑着对周瑞家的说,“我这儿有十二支花,原要送给姑娘们戴,可巧你来了,就烦你给带过去吧。”
周瑞家的忙笑道:“姨太太客气了,这是奴才的本分。”
薛姨妈拿起花,一支支数着,嘴里吩咐得清清楚楚:“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一对,剩下的六支......”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送林姑娘两支,那四支给了凤哥罢。”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三春是贾府正牌小姐,自然在先。林黛玉虽姓林,却是贾母最疼的外孙女,住在贾母屋里的碧纱橱,身份特殊。王熙凤虽是亲侄女,但终究是孙辈媳妇。这样排序,既尊重了贾府的小姐,又抬举了客居的黛玉,最后才是自家人,显得薛姨妈很会做人。
周瑞家的连连应着,接过匣子,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退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薛姨妈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她重新捻起佛珠,喃喃道:“但愿这花送得是时候。”
宝钗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说话。她心思通透,何尝不知母亲这番安排的深意?那十二支宫花,送的何止是人情,更是薛家在贾府立足的试探。
二、曲折的路径
周瑞家的捧着那匣子宫花出了梨香院,冬日的冷风一吹,她缩了缩脖子。
先去哪儿呢?她心里盘算着。三春住在西边的抱厦,王熙凤的院子在东边,林黛玉跟着贾母住在荣禧堂后头的院子。要是按薛姨妈的吩咐,该是先去三春那儿,然后折向荣禧堂给林黛玉,最后才去凤姐院子。
可这么走得多绕路啊。周瑞家的掂了掂手里的匣子,脚步已经自然而然地往西边去了。
“横竖都是送,顺路送了便是。”她心里想着,“林姑娘一个客居的,难道还挑这个理不成?”
先到了迎春、探春、惜春处。三春正在屋里下棋,见周瑞家的来送花,都笑着接了。迎春温温柔柔地道了谢,探春拿起花细看了看,赞道:“这花样子真新巧。”惜春年纪最小,只说了句“劳烦妈妈了”,便又低头摆弄棋子去了。
周瑞家的从三春屋里出来,本该往北去贾母院子,脚却一拐,径直向东去了凤姐的院子。
凤姐正在屋里看账本,平儿在一旁伺候着。见周瑞家的来,凤姐笑道:“什么风把周姐姐吹来了?”
周瑞家的忙打开匣子,取出四支花:“薛姨太太让送来的宫花,说是给奶奶戴。”
凤姐接过一看,哟了一声:“这花倒是稀罕。”又问,“别的姑娘们都有了?”
“都有了,三春姑娘每人一对,林姑娘两支,这四支是奶奶的。”周瑞家的顺口答道,完全没提薛姨妈原本吩咐的顺序。
凤姐何等精明,一听这话,眼波微转,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但她面上不露,只笑道:“难为姨妈想着,你替我谢过。”
从凤姐院里出来,匣子里只剩下两支孤零零的宫花了。周瑞家的这才不紧不慢地往贾母院子去。
路上遇见几个相熟的婆子,互相打了招呼。有人问:“周姐姐这是往哪儿去?”周瑞家的扬扬手里的匣子:“薛姨太太让给姑娘们送花呢。”
“都送完了?”
“就剩林姑娘的了。”周瑞家的说着,脚步也没停。
那几个婆子互相使了个眼色,等她走远了,才窃窃私语起来:“听见没?最后才送林姑娘的。”“薛姨太太倒是会做人,把林姑娘排凤丫头前头了。”“可周姐姐这送法......嘿嘿。”
这些议论,周瑞家的自然没听见。她一路来到贾母院子,小丫头通报了,引她进了碧纱橱。
屋里,黛玉正和宝玉解九连环玩。两个玉儿头挨着头,一个说“该这样”,一个说“不对不对”,暖洋洋的炭火把两人的脸都烘得红扑扑的。
“林姑娘。”周瑞家的笑着上前,“薛姨太太让送花来给姑娘戴。”
黛玉抬起头,见是周瑞家的,便停了手里的九连环,笑道:“难为姨妈想着。”说着伸手接过匣子。
那是一个很精致的珐琅盒子,黛玉打开一看——里头躺着两支宫花。颜色是粉的,样式也还好,只是......只有两支。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把盒子轻轻放在旁边的炕桌上,抬眼看向周瑞家的,声音还是柔柔的:“是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
周瑞家的没多想,照实答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支是姑娘的。”
屋里忽然静了一静。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黛玉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说不出的清淡,声音也轻,像羽毛拂过水面:“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
周瑞家的脸一下子僵住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送花的顺序可能出了问题,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怎么说?说自己图省事顺路送?说凤姐是管家奶奶所以先送?
宝玉在一旁觉察出气氛不对,忙打圆场:“什么挑剩不挑剩的,妹妹若不喜欢,我那里还有新鲜花样,明儿拿来给妹妹挑。”
黛玉垂下眼帘,不再看那匣子,只淡淡道:“罢了,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周瑞家的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宝玉说了句“妈妈还有事忙吧”,她才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走出贾母院子,冷风一吹,周瑞家的才觉出背上一片冰凉——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三、敏锐的心
周瑞家的走后,碧纱橱里许久没人说话。
宝玉偷眼去看黛玉,见她只是望着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便轻声道:“妹妹若生气,我去跟周妈妈说,让她重新......”
“不必。”黛玉打断他,转过头来,脸上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生什么气?姨妈好心送花,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可宝玉听得出,那话里的刺。
他挨着黛玉坐下,小心翼翼地说:“妹妹别多想,周妈妈许是顺路,先去了凤姐姐那儿......”
“顺路?”黛玉轻笑一声,“从三春姐姐处到凤姐姐那儿是顺路,可从凤姐姐那儿到老太太这儿,可不见得顺路罢?”
宝玉语塞。
黛玉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炕桌上那两支宫花。粉色的堆纱,精巧是精巧,可终究是最后剩下的两支。她想起薛姨妈平日里的做派——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滴水不漏,对谁都客气周到。可越是这般周到,越让人觉得隔着层什么。
就像这次送花。若真是诚心,何必分个先后?若不分先后,又何必特意交代顺序?既然交代了顺序,下人又为何敢擅自更改?
只有一个解释:在贾府下人眼里,薛姨妈这个客居的姨太太,说的话并不那么要紧。或者说,薛姨妈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分量,所以才要刻意表现得分寸得体,生怕行差踏错。
正想着,外头小丫头报:“宝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宝钗已经笑着掀帘子进来:“颦儿在屋里做什么呢?”一眼看见炕桌上的宫花,便走过去拿起来看,“这花可还喜欢?妈让我送来,我怕样式老气,配不上妹妹。”
黛玉抬眼看看宝钗。今日宝钗穿了件蜜合色的棉袄,玫瑰紫的坎肩,葱黄绫子裙,打扮得素净又不失体面。脸上笑容温婉,眼神恳切,任谁看了都觉得真诚。
“劳姨妈和姐姐费心。”黛玉淡淡一笑,“花很好,是我性子古怪,不爱戴这些。”
宝钗在炕沿坐下,拉着黛玉的手:“妹妹又说这话。年轻姑娘家,正当打扮的时候。我那儿还有些新鲜的绒花,明儿拿来给妹妹瞧瞧。”说着又转向宝玉,“宝兄弟也在,正好,我那儿得了本琴谱,听说妹妹琴弹得好,正要请教呢。”
她说话周到,态度亲热,很快就把刚才那点尴尬气氛化解了。三人说起琴谱,说起诗词,又说起近日看的戏文,屋里渐渐又有了笑声。
可黛玉心里那点芥蒂,却像一根细刺,扎在那儿,不深,但总也忽略不掉。
宝钗坐了小半个时辰才告辞。等她走了,宝玉叹道:“宝姐姐真是周到。”
黛玉看他一眼:“是周到。”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太周到了,反让人觉得累。”
宝玉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当黛玉还在为宫花的事不高兴,便变着法儿逗她开心。直到黛玉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他才松了口气。
四、暗涌的议论
周瑞家的从贾母院子出来,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本是王夫人的陪房,在贾府也是有头脸的,今日却被林黛玉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面子里子都丢了。
一路往回走,遇见的婆子丫鬟们打招呼,她都只勉强应付两句。快到自己住处时,迎面撞见赖大家的——这也是府里有体面的管家娘子。
“周姐姐这是怎么了?脸色不大好。”赖大家的关切地问。
周瑞家的正憋着一肚子话,见是相熟的,便拉着她到廊下僻静处,把送花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叹道:“我也是好心,想着顺路送了省事,谁承想林姑娘心眼这样多......”
赖大家的听了,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道:“姐姐糊涂。薛姨太太特意交代的顺序,你怎么敢改?那林姑娘是什么人?老太太心尖上的肉!你把她排最后,她能不恼?”
“我哪想到这些......”周瑞家的懊恼道,“再说,薛姨太太一个客居的,难道我还真按她说的,绕大半个园子去送?”
“客居?”赖大家的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姐姐可别小看这薛家。虽说是来避祸的,可人家到底有家底。况且我听说......”她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薛太太有意把宝姑娘许给宝二爷呢。”
周瑞家的吃了一惊:“这话当真?”
“府里私下都传开了。”赖大家的道,“你想想,要不是有这个心思,何必长住不走?还三天两头往太太房里跑?”
两人正说着,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忙止了话头。原来是几个小丫鬟捧着东西路过,见了她们,恭恭敬敬行礼问好。
等小丫鬟走远了,周瑞家的才叹道:“若真是这样,那我今日可把薛姨太太得罪了。”
“得罪不得罪的,姐姐也不必太放在心上。”赖大家的道,“她一个外来亲戚,难道还真能拿咱们怎么样?不过以后注意些就是了。”
话虽如此,周瑞家的心里还是不安。回到自己屋里,越想越觉得今日这事办得蠢。不仅得罪了林黛玉,恐怕也得罪了薛姨妈。偏这两边都不好惹——一个是贾母最疼的外孙女,一个是王夫人的亲妹妹。
而此刻在梨香院,薛姨妈也听说了送花的经过。
是同喜从外面听来的闲话,小心翼翼地回禀了。薛姨妈听完,手里那串佛珠捻得快了些,脸上却还保持着平静:“知道了,下去吧。”
等屋里只剩母女二人,薛姨妈才叹了口气:“这个周瑞家的......”
宝钗正在一旁看书,闻言抬起头:“妈不必动气。周妈妈许是无心的。”
“无心?”薛姨妈冷笑,“在贾府这样的地方当差,会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她分明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宝钗放下书,走过来给母亲斟了杯茶:“妈细想,她一个下人,为何敢这样做?无非是觉得咱们客居于此,不必太过恭敬。这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薛姨妈接过茶,却没喝,“咱们薛家虽说如今不如从前,可也不至于让一个奴才看轻了去!”
“妈。”宝钗温声劝道,“咱们如今既然寄居在此,就该处处忍让些。些微小事,不必计较。况且......”她顿了顿,“林妹妹那边,我今日去过了,她并未真的动气。”
薛姨妈看着女儿沉静的脸,心里的火气渐渐平息下来。宝钗说得对,如今薛家势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是这“低头”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她想起在金陵时,薛家何等风光。来往的都是达官显贵,府里下人成群,说一不二。何曾受过今日这般憋屈——连送个花,都要看下人脸色。
“你今日去黛玉那儿,她说什么了?”薛姨妈问。
“没说什么,还是往常的样子。”宝钗道,“林妹妹虽性子敏感,却不是不懂事的人。况且我特意带了琴谱去,与她说了好一会子话,想来那点不愉快也就过去了。”
薛姨妈点点头,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今日这事,表面上只是送花顺序的小差错,内里却暴露了薛家在贾府的真实地位。下人们尚且如此,那些主子们心里,又该如何看待薛家?
还有黛玉......那丫头聪明绝顶,今日这一出,她怕是已经看穿了薛家外强中干的窘迫。
五、渐融的雪
送宫花的事,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激起几圈涟漪后,表面渐渐恢复了平静。
贾府的日子照常过着。腊月过了是正月,正月里忙着过年,祭祖、宴饮、看戏、走亲访友,热闹非凡。薛家母女也日日参与其中,薛姨妈与王夫人姐妹情深,宝钗与众姊妹相处融洽,那点不愉快似乎已被遗忘。
可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黛玉对宝钗依旧客气,但客气中多了层若有若无的疏离。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与宝钗说些掏心窝的话,而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宝钗察觉到了,却只当不知,反而对黛玉更加体贴周到。
下人们私下里的议论也渐渐传开。有说林姑娘小性儿、难伺候的;有说薛家穷酸、送个礼还要算计的;也有说周瑞家的势利眼、看人下菜碟的。各种说法,不一而足。
这些闲话偶尔也会飘进王夫人耳中。这日,王夫人与凤姐说话,忽然问道:“前些日子薛姨妈送宫花,听说周瑞家的办差了事?”
凤姐何等机灵,忙笑道:“太太听哪个乱嚼舌根?没什么大事,就是送花的顺序颠倒了,林妹妹说了两句玩笑话罢了。周姐姐也是无心的。”
王夫人拨着手中的念珠,淡淡道:“虽是亲戚,也要守着规矩。周瑞家的也是老人了,怎么这般不懂事。”
凤姐察言观色,知道王夫人这话明里是批评周瑞家的,暗里却对黛玉的“挑剔”有些不悦,便顺着说道:“太太说得是。不过林妹妹年纪小,又住在老太太跟前,性子娇些也是常理。”
王夫人不再说话,只是那拨念珠的动作,又慢又重。
而此刻在梨香院,薛姨妈正在看一封从金陵来的信。信是铺子里的老掌柜写来的,说的是今年生意如何艰难,各处亏空多少,请太太示下。
薛姨妈看完信,久久不语。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梨树枝头,积了薄薄一层。
宝钗端了参汤进来,见母亲神色不对,轻声问:“妈,怎么了?”
薛姨妈把信递给她,叹道:“你看看。南边的生意越发不好了,这样下去,坐吃山空......”
宝钗看完信,沉默片刻,道:“既如此,妈该给哥哥找个正经事做。总不能一直这样游手好闲。”
“你哥哥那性子,能做什么?”薛姨妈苦笑,“我如今只盼着......”她看了女儿一眼,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盼着什么?盼着宝钗能入选宫闱?盼着金玉良缘能成?盼着薛家能借着贾府这棵大树,重振家业?
宝钗何尝不知母亲的心思。她低下头,看着碗中参汤的热气袅袅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慢慢消散。
“妈。”她忽然开口,“若实在艰难,咱们回金陵去也好。毕竟那里是祖业所在......”
“胡说。”薛姨妈打断她,“金陵的官司刚了,你哥哥回去,保不齐又惹出什么事来。况且......”她拉住女儿的手,“你的事还没定,怎么能走?”
宝钗不再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梨树枝头那点积雪,渐渐厚了,压得枝桠微微下垂。
薛家就像这枝头的雪,看着洁白丰盈,内里却是空的。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融化、滴落,消失得无影无踪。
送宫花那个下午,黛玉那句“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像一根针,刺破了薛家勉强维持的体面。从此以后,许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下人们的怠慢,主子们的审视,自家生意的凋零,还有那不得不仰人鼻息的卑微......所有这些,都因为那十二支宫花,变得清晰起来。
宝钗忽然想起《庄子》里的一句话: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号。
风起于青萍之末。薛家的衰败,也许就是从那个冬日午后,从母亲精心算计的那十二支宫花,从周瑞家的那一次顺路,从黛玉那一句轻声嘲讽开始的。
雪还在下。远处传来贾府宴饮的丝竹声,欢笑声。那些热闹是别人的,梨香院很静,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宝钗站了很久,直到参汤完全冷了,才转身对母亲说:“妈,汤凉了,我再去热热。”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可薛姨妈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才十五岁的姑娘,肩上压着的担子,太重了。
窗外的雪,悄悄融化了一角。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天晴了,一抹淡淡的阳光照在雪地上,那些晶莹开始慢慢消融。
就像薛家曾经的辉煌,看似坚固,实则脆弱,经不起一点暖意的消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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