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火球与蒸汽邪神 第一百十二章 在黎明之前

建造一个血肉工厂，把所有的原材料都添加进去。

一切都要以效率作为第一要务，你们没有时间可以挥霍，几百年的时间弹指一瞬。

编号52，模拟记录已开启。

记录员：『真理观察者009』。

所有的记忆都诞生于船长成为人类之前，亦在城市诞生之前。

他有着幸福美满的家庭，条件优渥，因此能供他在最顶尖的宇航员院校学习，而他也不负众望以优异的成绩从学院毕业，又因出色的表现，被民主议会委以重任，他众望所归，为家族带来荣耀……

就如同人们常常提到的“天选之子”。

事实上出现在这艘星舰的每一个人都是“天选之子”，他们都成为了各自生活里的主角，从无数竞争者之中脱颖而出，最终他们的命运轨迹汇聚于一点，他们承载了人类的梦想，肩负着延续文明火种的使命，登上了这艘远拓另一个星系的旅途。

若是放在科幻作者的手里，这将成为一段浪漫的太空歌剧。

一段建立在虚妄之上的旅途。

伊森见证了“创世”的故事，见证了一座城市从空无一物的土地上拔地而起，与帝国风格不同里面不包含任何神学色彩，那更像是即时战略类游戏，首先是兵营，再点下生产的按键，他们需要的“人类”便源源不断地走出了兵营的大门。

如果你是即时战略游戏里的步兵，那么你的任务就是砍杀敌人，为了游戏的最终胜利添砖加瓦。

你不需要独立的思想，也不需要爱与家庭，身后是你的一群“克隆人兄弟”。

这项计划不需要城市以外的部分，所以它们在第三次战争中毁灭了，那是一场席卷了整个世界的战争，一个个国家在超级武器中毁灭，于是这个世界只剩下了你们，幸存者聚首于此，建立了人类文明最后的灯塔。

编写背景故事，植入人们的认知体系，让他们明白自己来自何处，又为什么而战。

这听起来要比诞生于血肉工厂，为了满足不知什么人的兴趣有说服力得多，不是么

请记住，你们是为了自由而战。

这关乎到你们中的每一个人。

接下来是职业划分，就像老派的即时战略游戏需要步兵、骑士、弓箭手一般，这艘星舰上需要来自各行各业的精英，把他们列为一等公民，让他们拥有如同“主角”一样的人生；“二等公民”用于填充城市的细节，让这个城市显得更真实合理一些；“三等公民”是城市循环的因子，你知道的，一个没有贫富差距，没有犯罪的世界是不真实的。

因为你们必须说服另一个人。

他会为你们提供道标。

当这个城市的一切走上正轨时，他会来到这里——以梦境的方式。

你们要想尽一切办法说服他，让他相信这个城市真实存在，让他坚信这里就是文明最完美的样态。

借助储存于器皿中的视线与大脑，伊森见证了“真理之城”的诞生。

无人机加快了这个城市建造的过程，一台台精密的仪器被空投到这个空无一无的土地上，他能感受到有一双眼睛正以上帝视角俯视着这片土地，他在“编辑面板”里选中蓝图，规划着城市的每一条街道，当指令被下达，这些机器便如工蜂一般行动，不分昼夜地工作着。

而现在，城市就要建成了。

管理好你的城市，扮演好你的角色。

评估表明52号模拟成功率超过75%。

是的，你需要其他人来和你一起管理这个城市，你可以向他们适当分享一些真相。

把他们列为特等公民。

他们不必被进入循环系统，让他们的躯体能够维持347年，这是你们剩下的时间。

不要让太多人发现到这一点，这有可能会破坏结构的真实性。

这是“创世”的最后一日。

在共同的时间，一道道白色的光柱降临于这个城市，所有的无人机与不合“背景设定”的机械都步入光柱之中，它们随着光柱消逝，留下了这个空壳一般的城市。

最后的步骤是格式化，确保所有的程序都能照常运行。

进入角色吧。

这个城市是你的了。

……

那一天，船长被赋予了生命。

他并非出生于医院，和被他们所认知的诞生方式那样以胚胎的方式来到这个世界，他生命的第一天是11岁时放学傍晚，带着年级第一的成绩走出了学校的大门。

他有一个爱他的母亲，她早早等在了学院的门口，在他走出校门的第一时间就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那也成为了所有人的第一天。

这种感觉让伊森似曾相识……

就像是，你突然从难民队里苏醒，意识到自己要跟随队伍前往一个叫做溪木镇的小镇，它坐落于帝国边境，对你而言唯一的好消息是人们都说溪木镇的格莱汀男爵是一个有善心的贵族，他总是愿意接纳你们这样的逃难者。

伊森听见了枪声。

它来源于黑暗深处，让他回到了现实。

杜亚在电话中描绘的景象正在上演着，在星舰被卷入黑洞的第一天，船舱外的枪声无处不在，他在电话里将这些枪声描述为船上的士兵正在与黑暗中的入侵者搏斗，那场战斗持续了不到半天时间，船舱之外就变得一片死寂。

这源于杜亚的视野受到了局限，无法看清事情的全貌。

就好比现在，他依旧认为自己拥有一个温馨的家庭，他必须积极求生，因为子女和孙子还在家里等他，他也并不打算放弃肩负着的使命，他坚信着自己正在为文明创造未来。

但实际情况是，他的孙子杜立和他一样，都是“兵工厂”流水线的产物，他是一等公民，而各方面都很平庸的杜立则是二等公民，他们存在的意义便是让一等公民们相信他们所经历的生活都是真实的。

“伊森先生，伊森先生！”

杜亚的喝声从黑暗深处传来，“我们要想办法叫醒船长，然后把这艘船开出这个鬼地方！黑洞……我不管它究竟是什么玩意，你的折跃技术能在这鬼东西身上撕开一条缺口吧！”

船舱外的警报声不绝于耳，这正是枪声最密集的时刻。

所有的噪音融合在一起，仿佛他们真的经历着一场声势浩大的救援行动。

然而伊森已经理解了一切，他明白了那些枪声响起的原因。

因为他们违反了保密协议，尽管这并非出于他们本意，但是当“创世”之前的信息暴露的那一刻，他们就失去了价值，而作为编号52模拟的观察者，它只是在例行清除数据。

伊森觉得或许杜亚乃至船舱里的人们还要感谢小暗，黑暗遮蔽了他们的视线，让他们免于直面船舱外荒诞而又诡异现实，让他们相信真理之城的士兵们为了自由奋战到了最后一刻，然而如果有一束光照进此处，他们就会发现事实与他们的想象大相径庭。

他们会看见船舱里的士兵们将枪管对准自己的下巴，平静地摁下扳机。

就和在公寓被邻居发现的杜立如出一辙。

这并不令人意外，在这些“人类”被工厂生产出来时，它们当然会在留下一个自毁按钮。

其实如果站在上帝角度来衡量，这是简单而又痛快的死亡方式。

在它们眼里，这就和处理掉一些废旧电器没什么区别。

你会为自己把旧电器放进垃圾站而感到愧疚么

伊森想要找出真相，他总是能如愿以偿。

他朝着杜亚的方向走去，每迈出一步，现实就与囤积在潜意识里的碎片交融在一起，他曾经来过这里，以相同的方式来到了这些“人类”的面前，他还依稀记得当时这里还残留着一丝光亮。

白色的光辉照亮了他面前的道路。

“这是当你探查他们记忆时的必然结果，不过不必产生愧疚感，它们还可以被循环使用，秘诀在于合适的手法和原料。”

中央控制室里的白色光球如此安慰着伊森，用那一如既往冰冷的机械合成音。

“据研究表明，人体由细胞、组织、器官和系统构成……”

它讲述着长篇大论，伊森觉得当时的自己应该尚未对生物学产生兴趣，因此没有将这些理论知识铭记于心。

“还未来得及自我介绍，如你所见，『真理观察者009』是我的编号，现在轮到我提问了。”

白色的光球有规律地在黑暗中闪烁着，它需要拼尽全力才能维持光辉不被黑夜吞噬，又或者它已经预感到了身陷黑暗的结局，积极地记录着有关这里的一切，这也许能成为开启编号53号模拟的关键。

他们已经离成功很接近了。

他们找到道标，开辟出了抵达道标的道路，而现在，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问题——在他们与道标之间相隔着这样一片黑暗的空间，那是连星舰和真理的光辉也照不进的地方。

那白色的光球虽然没有眼睛，但伊森能感知到它正在很仔细地打量着他，不想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请问，你究竟是什么我正在与什么对话”

而就在刚才，它将航行遇到的难题传递了回去。

这意味着编号52的失败了。

观测中止，一切都结束了。

“你搞错了重点。”

伊森想起了当时的对话，“重点在于，你未经我的同意，擅自处置了他们。”

“我相信我处置了属于我们的资产。”

“从你们进来的那一刻就不是了，其中也包括你。”

“检测到敌意，通过作战协议，编号β-4-3。”

那白色的光球膨胀了一圈，它所蕴含的能量汇聚向了它的核心，即将以极具毁灭性的方式爆发出来。

也许这能在一瞬间就摧毁整个飞船，它的威力强大到甚至能摧毁一个星球的地表。

但它显然将这些能量用错了地方。

因为这里什么没有，自然也没有什么能被摧毁的。

“暗影，只有暗影。”

一只好奇心很强的黑猫跳到了光球之上，在那些能量爆发出来之前，暗影源源不断地涌了上来，它将白色的光球笼罩于其中，刹那间由光辉编织的屏障出现了无数条裂痕，它没能维持太长时间，屏障在暗影的挤压下崩碎瓦解。

最后一缕光线也被熄灭了，余火被黑暗吞没。

几位船员成为了最后的幸存者。

因009号被捏成了碎片，而没来得及被处理掉的漏网之鱼。

“伊森先生！”

这一回呼唤他的是庄晓，长久的沉默终于让她也开始不安，而在那之后的故事被杜亚告诉了他的女儿。

事实证明无论是否出于本意，被挑选出的特等公民将这个城市的火种延续了下去。

他们考虑到了失败的可能性，在项目结束前建立了一个避难所。

“返航吧。”

伊森说道。

他知道让这艘星舰回到城市并无意义，刚才的一切都发生在数百年前，但他们还未曾见证真理之城灭亡的方式。

黑猫啧了啧舌，在那之后，一束光照进了中央控制室，让船员们能勉强看清他们的处境，以及通往黑洞之外的道路。

在第七日的黎明升起前，星舰引擎的轰鸣响彻城市上空，伴随着空间的撕裂与交织的黄色闪电，它安全地降落在了城市的星港。

但它还带回了其他东西。

先是一道被污染的黑色流星。

破碎的009光球坠落在城市的地表上，有人觉得它看起来像是一朵黑色的莲花，但伊森对此持保留意见，它寄托了人们美好浪漫的想象，但对于他来说，这就是一块碎玻璃，以几百分之一的方式回到了这片熟悉的土地。

“黑色的莲花”向城市的人们传递了一个信号。

人们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生活在真理之城的公民们不约而同从睡梦中醒来，一个接着一个地走道了街道上。

这一天，他们目睹了前所未有的奇景。

在第七日的黎明时分，城市上空升起了两轮太阳。

一轮升起，一轮坠落。

它洁白无暇，却又耀眼地令人无法直视。

人们等待着太阳的坠落，直到它夺走了所有人的视线，成为了这个世界唯一的存在。

那一天，

他们的世界毁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