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光微暖 第226章 惊雷

她转过脸的瞬间，罗敷威的瞳孔骤然缩紧，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刺入。

窗外，一道惨白的电光撕破厚重的雨幕，短暂地照亮房间，也精准地打在苏馨的脸上。

月光？不，那是天罚般的光。泪痕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蜿蜒，像无数碎裂的冰晶，折射着绝望的寒芒。

红肿的眼眶深陷，噙着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那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痛苦与……恨意。

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凿穿，闷痛瞬间攫住了罗敷威。

“怎么了，宝贝？”他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发生什么事了？”

他疾步上前，心疼地弯下腰，本能地想去牵那双曾无数次温暖他、此刻却冰冷颤抖的手。

苏馨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焦灼的目光。那目光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非但没激起涟漪，反而让她眼中强抑的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

她哽咽着，破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撕裂般的痛楚：“罗敷威……我父亲……是被人害死的！”

空气瞬间凝固。

罗敷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呼吸停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咽喉。

紧接着，苏馨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砺而出，淬着冰冷的恨意：“我一定要让那个害死我父亲的凶手……血债血偿！”

在她悲愤欲绝的逼视下，罗敷威眼底深处，一丝难以捕捉的、沉重的愧疚如幽影般飞速掠过。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似乎想解释什么，想安抚什么，想……阻止什么。

然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重的死寂。

他猛地张开双臂，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将苏馨紧紧箍进怀里。

这个拥抱既像是给予她唯一的依靠，又像是溺水者抓着浮木，充满了恐惧与占有。

罗敷威的下颌抵着她湿漉漉的发顶，双臂用力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试图隔绝这残酷的真相。

臻首深埋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苏馨却缓缓抬起了被泪水浸透的眼眸，那目光穿透他昂贵的衬衫，直刺他心脏最深处。

“你会帮他报仇的，对吗？”她的声音哽咽着，却透出一股令人心惊的、玉石俱焚般的冰冷决绝。

宽厚的手掌在她单薄的后背轻拍，试图传递一丝安稳，他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当然。无论幕后黑手是谁，藏得多深，我罗敷威发誓，定会替你父亲讨回公道，让他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泪水再次汹涌，顺着苏馨冰凉的脸颊滑落。

然而这一次，她不再沉溺于这个曾给予她无限安全感的怀抱。

她推开他，决绝地挣脱了他的禁锢，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那我们现在就去警察局！”她哭喊着，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尖锐撕裂，双手死死捂住嘴，却挡不住崩溃的呜咽，“把我父亲……收集的证据……交出去！好不好？！”

罗敷威的眉头深深锁紧，形成一个痛苦的川字。他凝视着她几近失控的状态，沉默片刻，终究无奈地、近乎残忍地缓缓开口：“馨馨，冷静一点。”

“你手中的证据……”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恐怕尚不足以撼动树大根深的对手。盲目检举，只会打草惊蛇，让我们陷入被动……现在，还不是时候。”

苏馨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她倏地瞪大那双被泪水冲刷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他，目光如淬毒的利箭，带着洞穿一切的寒意。

她向前逼近，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控诉的尖啸：“你果然……早就知道了！你早就知道主谋是谁了，是不是？！”

…她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身体因极致的情绪而无法自抑地簌簌发抖，“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罗敷威，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失望与愤怒的岩浆在她眼中沸腾喷涌，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罗敷威的眸光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被那目光深深灼伤。

他下意识地垂下眼帘，避开了她刺目的质问。

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得仿佛吸入了满室铅块，最终化作一声饱含愧疚与无奈的叹息：“对不起……瞒着你，是不想你再被卷入旋涡，不想你再……陷入危险。”

“呵……为了我？”苏馨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冷笑，那笑声比窗外的惊雷更令人心悸，“罗敷威，你以为这样的隐瞒就是对我好？你太自私了！”

从前，他是她的铠甲，是她的港湾。无论狂风暴雨，只要在他身边，她便有无穷的勇气。

可如今，她最坚实的依靠，竟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成了禁锢她追寻真相的牢笼……

原来，父亲那本用生命守护的秘密笔记，一直藏在蒸蒸视若珍宝的木匣深处。

苏父当时早已预感到灭顶之灾，深知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盘踞暗处的庞然巨兽。

他不愿连累福利院，更不愿连累唯一的女儿。

他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那个懵懂却忠诚的男孩身上，千叮万嘱：唯有在福利院陷入绝境之时，方可交出这本笔记。

此刻，那本承载着血泪与真相的笔记，正被苏馨死死攥在手中。

粗糙的牛皮纸袋在她掌心被捏出深陷的褶皱，泛黄的文件边角如同利刃，无声地刺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她的声音沙哑粗粝，干涩如砂纸摩擦过朽木。

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从纸袋中抖落，无声地飘坠在昂贵的地毯上。

照片中，怪石嶙峋的海边，夕阳熔金。

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眉眼含笑的男人，一手轻松地提着钓具，一手亲昵地揽着身旁年仅几岁、笑得无忧无虑的小苏馨。

父女俩依偎着，笑容灿烂，仿佛能融化世间一切阴霾。

那凝固的幸福时光，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罗敷威的心上，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苏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指控，指向照片上那个温润的男人，“十几年前，被困在涨潮礁滩上的那个男孩……就是你，对不对？！”

她死死盯着罗敷威，眼中燃烧着痛苦与了悟交织的火焰。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控诉，远处天际一道惊雷轰然炸响，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苏馨的愤怒被这雷声点燃，猛地扑到他身前，双手死死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声嘶力竭地质问：

“为什么你不救他？！”

“你知不知道，正是因为当年他救了你，才会暴露自己，才被那些恶魔……缠上，直到最后……”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的重量，“为什么不替他报仇？！为什么……你不帮我？！罗敷威，你告诉我为什么啊——！”

心爱之人在面前哭得肝肠寸断，字字泣血，罗敷威却只能僵硬地承受着，像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囚徒。

他看着她眼中破碎的光，听着她绝望的嘶吼，巨大的痛苦几乎将他撕裂，眼中盛满了无法言说的悲怆与挣扎。

苏馨猛地松开手，踉跄着退开，手中紧紧抓起那本决定命运的笔记，攥得指节发白，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罗敷威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上前一步扶住她剧烈颤抖的双肩，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迫和恳求：“馨馨，冷静！听我说！”

“那时……我重返罗氏，根基未稳，根本无力触及家族机要核心！”

他闭了闭眼，那段无力的记忆如毒蛇噬心，“我……没能及时洞悉他们的阴谋，没能阻止这场悲剧……是我的错！”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空气都压入肺腑，再睁开眼时，目光是淬火的钢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但我发誓，馨馨，我绝不会放过幕后真凶！一个都不会！只是……那些人，盘根错节，势力滔天，早已凌驾于普通法律之上。”

“我们需要更周密的计划，需要能一击致命的铁证！莽撞行事，只会让我们功亏一篑，甚至……万劫不复！”

面对他的掷地有声，和坚决与隐忍的目光。

苏馨却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证据？”

她摇着头，明亮的眸子里最后一丝理智被疯狂的火焰彻底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令人胆寒的笃定，“这不过是你们这些人的借口！你还想瞒我……我全都知道了！”

她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低吼：

“因为害死他的人……就是你的父亲——罗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