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偏西,展场里的人流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几个孩子还在沙盘前蹲着,用手指头在土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叨着“这儿该挖渠”“那儿得垒高”。我站在门槛边看了会儿,转身回了议事厅。
桌上摊着那本记录册,最后一页还留着一行字:“人们不再只问‘多少钱’,开始问‘怎么来的’。”我把笔蘸了墨,在下面添了一句:“可他们问的,不只是过程。”
李商人进门时带进一阵风,袖口沾着点尘土,脸上却有笑意。“南镇商会真派人来了,看了半日,临走说要推咱们进年底百货行会大集。”他把一张纸递给我,“这是他们列的准入条件,你看看。”
我接过扫了一眼,目光停在其中一条:“所售货品须有明源、可溯根,非浮利投机之物。”
我笑了下,把纸轻轻放下。“他们认的是‘根’,那我们就把根扎得更深些。”
他坐下,端起茶碗喝了口,又问:“接下来打算怎么走?”
我没立刻答。前两天整理展览期间收集的纸条,翻到第三十七张时,看见上面写着:“你们的米真是女人种的?”再往后几张,是“有没有没施化肥的菜?”“能不能保证不打药?”
这些话起初只是零星几句,后来几乎每五个人里就有一个在问。
我抽出那叠纸,递给他。“你看这些,都是人当场写下的问题。三个月前,没人关心这个。现在,他们在意的不是产量,是干净。”
他一张张翻着,眉头慢慢皱起来。“你是说,大家开始挑‘天然’了?”
“不是开始,是已经在变。”我说,“城里那些茶楼、医馆、富户人家,吃东西讲究‘养气’‘调身’,自然不愿碰催熟打药的东西。我们若还只盯着高产快销,迟早被甩在后头。”
他沉默片刻,低声说:“可咱们现在的地,多半轮作水稻,肥料用的也是系统提效过的有机肥,虽说比别人家干净,到底算不上‘纯天然’。”
“所以得调。”我翻开田园女神系统的界面,在种植指南里输入“绿色适配作物”。
屏幕一闪,跳出三类推荐:紫茎白菜、玉露青苋、山野苦菊。都是生长期短、抗虫性强、适合本地气候的品种。旁边标注着能量值消耗和预估产出回报。
我指着第一项:“紫茎白菜长得快,三十天就能收一茬,市场也认这种嫩叶菜。耗能低,土壤净化只需基础激活,不会拖累系统储备。”
他凑近看了看,点头。“这菜在药膳铺子里常用来清火润肠,要是打出‘养生鲜蔬’的名头,进几家高端食坊不成问题。”
“我已经让吴掌柜准备了。”我说,“先划五亩试验田,全用农家堆肥,不加任何系统催化。种子今天就能下。”
他抬眼看向我。“五亩……是不是太少了?万一卖得好,供不上怎么办?”
“先试水。”我说,“新需求看着热,但还没形成稳定订单。我们得抢第一步,不能冲太猛。等反馈回来,再扩也不迟。”
他想了想,又问:“那老客户那边呢?他们习惯买我们的高产米,突然推新品,会不会觉得我们改了路子?”
“不换主品,只增新线。”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草图,铺在桌上,“米照常出,但包装上加个标识——‘共禾绿标’。只有完全不用人工干预、经系统检测达标的作物才能用这个印。让消费者自己选。”
他盯着那图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这是要把‘干净’变成招牌?”
“对。”我说,“以后别人卖的是东西,我们卖的是安心。”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我明天就动身,去邻镇几家有名的茶楼和医馆转转,带点样品过去,探探他们的口风。”
“好。”我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刚晒好的紫茎白菜干片,色泽清亮,闻着有股淡淡的青气。“这是头茬晒的,没熏硫,也没混陈料。你给他们泡一杯,看回不回甘。”
他接过袋子,掂了掂。“你要真能把这条路走通,以后不光是卖菜,连带着整个供应链都得跟着你变。”
“那就让他们变。”我说,“市场从来不是等出来的,是带出来的。”
傍晚,我独自出了镇,往城郊那片新划的试验田走。地已经翻过一遍,黑土松软,踩上去有点湿。几个伙计正在按地块插木牌,上面写着“绿标一号”“首耕区”“无化验段”。
我蹲下抓了把土,在手里揉了揉。凉,润,带着点草根味。这地没用系统快速净化,靠的是轮休三个月,加上反复铺草沤肥才养回来的。
“顾娘子!”有个伙计跑过来,“李商人刚才骑马路过,说让你别等他回话,他已经去了北街医馆,今晚就在那儿住下,明早直接送样。”
我点头。“知道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刚才东村有人来问,说听说咱们要种‘不打药的菜’,他们也想学,能不能派个人去讲讲怎么防虫?”
“记下来。”我说,“等第一批收成出来,请他们来田里看一次实操。不是光听,是动手做。”
他应了声,跑回去继续干活。
我站在田埂上,望着远处集市的方向。天边还剩一缕橙光,照在镇口那面“共禾”的布招上,颜色淡了些,但字迹仍清楚。
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
我知道,这一波风还没刮起来,但叶子已经开始晃了。
有些人还在等价格降下来再进货,有些人已经悄悄打听哪里能拿到“那种干净菜”的渠道。
变化就是这样,一开始只是几句话,几个眼神,几张写满疑问的纸条。
可只要抓住最早那一丝动静,就能走在所有人前头。
我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
上面还没有字。
我提笔写下:
“当别人还在问‘值不值’,我们要让人先问‘干不干净’。”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夹着孩童跑过田埂的笑声。一个伙计喊着“灯油到了”,另一个人应着“这边篱笆还得加固”。
我合上本子,拍了拍衣角的土,往田头走。
地已经备好,种子明天一早就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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